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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词不土 川音有根——蜀方言中的古音古义钩沉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11 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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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耳间的中国】

  作者:乔全生、张明(分别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语言科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研究生)

  古蜀语是汉语的一支重要方言。明初洪武大移民、明清“湖广填四川”大移民以及操北京官话的驻军在巴蜀交汇,形成了以北京官话为正音,兼具江南、湖广、赣客地区方言成分的“四川方言”。今天,岷江以东、以北的湖广话,主要源自明清“湖广填四川”;但在岷江以西、以南的南路话,因为较少受到明清时期移民的影响,至今还保留着上古蜀语的特点。在川西坝子的茶馆里、田坎上,老人们摆龙门阵时随口说的一些俗语词,其音、其义都有上古汉语的痕迹。散落于四川乡间口头的古词语异常丰富,这里仅摭拾其要,从古音、古义两方面钩沉探赜,窥一斑而知全豹。

  土词中的上古音遗存

  今蜀方言古蔺、峨眉山、眉山、青神等地的土词中,还保留着部分上古音遗迹。

  轻唇音读重唇音。今普通话读f声母的字上古多读b或p母。李元、钱大昕考证,“凡轻唇之音,古读皆为重唇”“凡今人所谓轻唇者,汉魏以前皆读重唇”。蜀方言中至今还保存着这一上古音痕迹。如:古蔺、峨眉山等地说“游泳”为pú水,pú写为“浮”;眉山、青神等地说“捆绑”为bo(入声),写作“缚”。“浮”“缚”中古同属奉母,上古为並母读若b。《广韵》:“浮,氾也。缚谋切。”“缚,系也。符镬切。”今普通话“浮”读fú,“缚”读fù,而古蔺、峨眉山等地“浮”至今仍读pú,眉山、青神等地“缚”至今仍读bo(入声),均是轻唇音读如重唇音的遗存。

  舌上音读舌头音。今普通话读zh、ch的一些字,上古多读d或t。李元、钱大昕均指出,上古舌上音多读舌头音,今读zh、ch声母的部分字,是从上古d、t演变而来的。蜀方言中至今仍有zh、ch声母读d或t的遗存。如:大邑、邛崃等地把“铸”说为dào,如“~铁、~锅”,歇后语“你好像生铁铸的眉毛——全然不动”。夹江、屏山等地说“戳”为do(入声),如“~烂事、~背脊骨”。《集韵》:“铸,朱戍切。”“戳,直角切。”“铸”中古为章母,上古为照母(据王力《汉语语音史》),读为[ȶ];“戳”中古属澄母,上古属定母读若d。今普通话“铸”读zhù,“戳”读chuō,而大邑、邛崃等地“铸”今仍读dào,夹江、屏山等地“戳”今仍读do(入声),都是古澄母、章母读舌头音的遗存。

  鱼部主元音为[a]。今普通话模韵字大多继承中古的读音[u],但蜀方言中仍有部分字读为[a]。如:都江堰、大邑等地口语中把“东西铺开”说成bà,如:“~床、~席子”,民间祝词“坝床坝床,喜气洋洋;先坝四角,后坝中央”。“坝”原作“布”。眉山、乐山等地把“偏软的饼类食物”称为“粑”,如“糍粑”“叶儿粑”“玉麦粑粑”等,歇后语“吃泡粑打饱嗝——想(响)头高”。“粑”是古代“餔bū”的音义留存。《集韵》:“布,博故切。”“餔,奔模切。”“布”“餔”中古均为模韵,上古都属鱼部韵母为[a]。今普通话“布”读bù,“餔”读bū,而都江堰、大邑等地口语中“布”今仍读bà,眉山、乐山等地日常中“餔”今仍说bā,均与上古鱼部读音接近。

  保留入声。岷江以西、以南一带的南路话与岷江以东、以北的湖广话“入声归阳平”不同,南路话独立为一个调类。如“八、哭、力、毒”等入声字,在大邑、崇州、蒲江等地至今仍读作短促而平直的声调(33),与其他四声不混。

  以上方言所保留的上古音显然没有受到湖广、官话等方言的影响。

  土词中的上古词义遗存

  今蜀方言乐山、夹江、都江堰、崇州等地的土词中,也保留着部分上古词义。

  乐山、夹江等地称“食物中的脂肪或糖过多而使人不想吃”为“䑋rǎnɡ”,如日常交流中说,“这肉太肥了,吃了两片,好䑋人哦”。西汉扬雄《方言》:“梁益之间,凡人言盛及其所爱,伟其肥晠,谓之䑋。”郭璞注:“肥䑋多肉。”《说文解字》:“益州鄙言人盛,讳其肥谓之䑋。”《广韵》:“䑋,肥。蜀人云。”后来,随着词义的扩大,人们又把“糖过甜”也叫为“䑋”。今普通话不用“䑋”,用“肥”,乐山、夹江等地至今仍用“䑋”表“肥腻”,成为上古蜀语古词义的活化石。

  都江堰到宜宾一带称“木制蒸饭器”为“甑zènɡ子”,其形如圆桶,底以竹篾编篦,蒸饭粒散香浓。如川剧《逼妻》唱词:“神龛上二十四个金香炉,饭甑子三道黄金箍。”“甑”在古代亦指蒸煮用的炊具。《周礼·考工记》:“陶人为甑,实二鬴,厚半寸,唇寸。”西汉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说文解字》:“甑,甗也。”今普通话不用“甑”而用“锅”,都江堰到宜宾一带称“木制蒸饭器”为“甑子”,保留的是上古时期的古词义。

  富顺、崇州等地称“在隐蔽处窥视、偷看”为qió,写作“觑”,如谚语“隔到墙觑人家,莫怪旁人说闲话”。“觑”的本义是“窥视”,《说文解字》及《玉篇》均记载“拘觑,未致密也”。今普通话日常用语中不用“觑”,而用“偷看、窥视”,富顺、崇州等地至今仍用“觑”。

  宜宾、乐山等地把“粗略缝补”说成“敹liáo”,如民谣“衣裳破了莫发愁,敹几针就顺溜”。《尚书·费誓》中有“善敹乃甲胄”,意为缝缀、修补甲胄。《说文解字》:“敹,择也。”《蜀方言》:“粗略治衣曰敹。”今普通话已不用“敹”而用“缝”,宜宾、乐山等地仍沿用至今。

  峨眉山、乐山等地把“使……弯曲”说为“抈yue(入声)”,如“~铁丝”“~竹子”。“抈”的本义即折断、折叠。《说文解字》以及《玉篇》均载:“抈,折也。”西汉扬雄《太玄经·羡首》:“车轴折,其衡抈。”意为车轴折了,车辕也跟着弯折。今普通话已不用“抈”而用“折”,峨眉山、乐山等地仍沿用“抈”至今。

  崇州、都江堰河西等地称“筷子”为“箸zhù子”,童谣“吃饭敲箸子,长大讨口子”,日常亦说“一箸面(一筷子面)”。“箸”本义指筷子。《说文解字》:“箸,饭敧也。”《韩非子·喻老》:“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李白《行路难》:“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今普通话已不用“箸子”而用“筷子”,“箸子”仍在崇州、都江堰河西等地沿用至今。

  “䑋”“甑”“觑”“敹”等都是上古汉语的日常用词,至今仍活跃在以上方言地区。

  古词存续之因

  这些古词的古音、古义今仍在四川百姓的日常起居、田间劳作、婚丧仪礼、乡情俚趣中代代相传。它们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依然冒着“烟火气”的活语言。

  为何蜀方言中能保留如此众多的古词语?一是有相对集中的农业人口。自战国都江堰水利工程建成后,岷江沿岸得灌溉之便,农业开发早,人口聚居多。此地百姓世代务农、精耕细作、自给自足,常年依附于土地,极少离乡,说本土话,行当地俗。在这里,外来人口不易流入,本地人也无需习用他语,原有方言在封闭而稳定的环境中得到了保存和传承。二是有地理屏障的护佑。岷江自北而南,阻断了由东而来的移民大规模渗透,岷江以西、以南因此受冲击较小,蜀方言得以较好地留存。同样,在川东、川北的偏僻山区(如西充、剑阁县金仙镇),因山高路远、移民罕至,也保留了与之相近的存古特征。三是有口传文化作为载体。蜀语是评书、谐剧、川剧、灯戏、民歌等口传文化的灵魂,不仅提供了语言基础,还赋予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和艺术魅力。而这些扎根于民间的文化形态,表现力灵动鲜活,覆盖面宽广绵长,为古语词提供了存续空间。蜀方言滋养了他们,他们也保护了蜀方言。四是常用词语的稳定。与日常生活起居、劳作交往息息相关的古词(如“敹”“觑”),它们大多使用频率高、音节顺口、语义凝练,不易受外来方言的影响,在老百姓口中代代相传,较为完整地保留了古词的读音与语义。

  这些深藏在四川方言南路话中的古词语,作为上古汉语的“活态遗存”,为汉语语音史、汉语词汇史和汉语方言史研究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口语实证材料,同时也是巴蜀先民认知世界、组织生活、表达思考的情感烙印。深入挖掘并妥善记录、留存与传承这些古词语,既是在守护中华语言文化基因库,也是为中华文明突出连续性提供佐证。让巴蜀大地上的古老声韵,在时代浪潮中世代相传。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1日 05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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