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载乡韵 一脉通古今

——“【见图1】”字收入新版《新华字典》

范文杰（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新华字典》编辑室副主任）

　　今年，《新华字典》第13版正式首发问世。新版字典秉持稳定性、规范性、科学性、时代性等修订原则，对字头、释义、例证、附录等内容进行了系统完善，其中对方言用字“【见图1】（【见图2】）tún”的增补，成为本次修订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笔。这一广泛应用于鄂东南以及我国华南、华东等地的方言用字，对应一种饲养历史悠久的特色家禽，第13版释作：“【见图1】（【见图2】）tún〈方〉家禽，通常比鸭大，比鹅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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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音风物呼唤专属汉字

　　在湖北黄石阳新县及鄂东南一带，当地群众世代饲养一种家禽。其体态介于鸭、鹅之间，通体羽毛纯白或带有杂花，嘴基或眼周生有红色或褐色皮瘤，民间口语多读为tún。

　　然而长期以来，这种特色家禽一直面临“有音无字、书写不一”的问题。当地群众口语一般固定读为tún，但由于没有与之匹配的规范汉字，在日常书写、农技文书、商贸往来中，人们只能借用音同或音近的“屯”“豚”“腾”等字来替代。用字歧异直接影响到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例如，当地传统菜肴“阳新tún汤”，在餐饮食谱、新闻报道和方志资料中常被写作“阳新豚汤”或“阳新屯鸟汤”，很容易令外地读者与消费者误解。不仅如此，用字的不统一、不规范也给新闻宣传、产品标识、商标登记等带来不少困扰。2025年，央视相关专题报道介绍阳新这一特色产业时，也只能沿用民间流传最广的“屯鸟”写法。字无定形已然成为其向外传播的一大阻碍。

　　经过多年培育，阳新tún鸟早已从农户零散饲养的普通家禽，发展为支撑地方经济发展的支柱产业。2017年，“阳新屯鸟”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2023年，被列为当地乡村振兴主导产业之一；2024年，“阳新屯鸟养殖系统”入选湖北省农业文化遗产资源名录。据当地农业部门统计，2024年该品类全产业链产值突破5亿元，相关产品多达数十种，产业影响力不断向外延伸。应用场景的拓展和信息交流的增多，使得统一“tún鸟”书写形式的需求日益迫切。当地读者和从业者相继提出建议，希望为这一沿用已久的方言用字确立规范字形。

　　文字的首要功能是记录语言、服务应用。当一个方言词深度融入地方生产、生活与地域文化，使用地域广、延续时间长、应用场景丰富，对其字形进行规范整理便是语言文字工作的题中应有之义。基于对用字考察与字频统计的综合考量，《新华字典》第13版对“【见图1】”字进行了系统考证。

　　金代字书《成化丁亥重刊改并五音类聚四声篇海》中的“【见图2】”字。作者供图

清乾隆年间《重修台湾县志》中关于“番鸭”的记载。作者供图

　　从历史文献溯源到国标编码认定

　　经专家认定，【见图1】学名瘤头鸭（Cairina moschata），俗称“番鸭、洋鸭、西洋鸭、巴西鸭、麝香鸭、火鸡鸭”等，原产于南美洲及中美洲热带地区。因其性情温驯、生长快、肉质佳、耐粗饲和高温，自明清时起，便作为肉用鸭良种在我国华南、华东及台湾地区广泛引进繁育，地方文献及古典文学作品多有记载：清康熙《（福建）平和县志》称其“色白额红，如鸭而大”；乾隆《重修台湾县志》描述为“番鸭似鸭而大，毛有小采”“来自外洋”；同治《（湖南）沅陵县志》说它“面红冠赤”“行缓能飞”；道光《广东通志·外藩鸟兽》附有“鸭如小鹅，有冠缕，毛羽斑然”；光绪《（广东）茂名县志》明确记载“洋鸭，头多疙瘩，亦家畜”；就连《红楼梦》中乌进孝在向贾珍进缴年例时，额外孝敬给府里年轻哥儿们的“西洋鸭”，所指也是这种家禽。清赵学敏《本草纲目拾遗》详细描述了这种家禽的外形、生长特点及药用价值，云：“洋鸭，种出海洋，形如鸭，红冠群羽，驯而善飞，雄者重至十斤，雌者如常。其性淫，雌雄相交，日必四五次，故房术用之。卵大如鹅子，味极美，以母鸡伏之，约一月余则雏出矣，雏极易长大。”数百年间，瘤头鸭在我国各地完成本土化繁育，其中阳新一带所产品类依托地域条件形成特色，逐渐成为当地的标志性物产。

　　为方言用字确定规范字形，并非凭空造字，而是要兼顾汉字构形传统、音韵演变脉络、传世文献记载与现代技术规范，是一项体系化的学术工作。本次《新华字典》第13版收录的“【见图1】tún”字，采用汉字最常见的形声结构，与“鸡”“鸭”“鹅”等禽类用字构形体系一脉相承。以“鸟”为形符，指明其家禽属性；以“屯”为声符，贴合方言读音tún，形、音、义搭配妥帖，契合汉语构字规律与大众认知习惯。

　　需要强调的是，“【见图1】”字并非当代新造，其字形与读音在古代字书中早有记载。金代韩道昭《成化丁亥重刊改并五音类聚四声篇海》收录其繁体字形“【见图2】”，注音为“徒军切”。结合汉语中古音演变规律推演，该反切所对应的读音，与如今湖北、安徽等地的方言读音一脉相承，字形与字音的历史源流清晰可考。这也从历史文献和古代字书层面印证了该字的正统性。

　　纵观明清至民国时期的方志、图谱、笔记，【见图1】在我国的传播轨迹、养殖形态、品类特征均有翔实记录。闽、台、湘、粤等地方志材料细致描摹了这类家禽的样貌、习性与饲养模式，足见其扎根民间的影响之广、历史之深。长久以来，各地虽形成不同方言叫法，却始终未形成专属定字，文献记载多以“番鸭”“洋鸭”等通名指代。“【见图1】”字的定名与收录，不仅是对古典文献记载的接续呼应，也完成了民间口头称谓向规范书面语称谓的转化。

　　除了传统文献考证之外，现代汉字的全域流通，还需要国家编码标准与信息化字库的适配支持。2024年4月，“【见图1】”字被正式收入国家标准《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GB 18030-2022），分配专属Unicode编码3236D。国标编码的确立，赋予了该字在计算机、网络等数字化场景中合法流通的身份。

　　梳理整个规范化过程可见，从民间借用俗字、字形混杂，到学界溯源考辨、确定形音，再到国标赋码、技术适配，最终入藏权威辞书，各个环节环环相扣、严谨审慎。当代汉字规范化，既不盲从民间俗写，也不泥于古字旧说，而是平衡历史传承、现实需求与技术规范三大维度。凭借扎实的文献依据、完善的编码资质与成熟的应用条件，“【见图1】”字最终被通用辞书收录。字典沿用禽类词条的编纂范式，界定方言属性，准确凝练释义、标注读音，兼顾学术查阅与大众使用需要。

“【见图1】”鸟 资料图片

“【见图1】”鸟 作者供图

　　“【见图1】”字入典背后的文化内涵与时代意义

　　《新华字典》第13版收录方言用字“【见图1】”，看似只是寻常的字头增补，实则是当代汉字规范、方言活态传承与社会经济文化建设协同推进的一次生动实践。语言文字是文化传承发展的基础载体，也是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基础性资源。“【见图1】”字形音义的规范确立与正式入典，既补齐了地方产业发展与民生应用中的用字短板，解决了社会语言生活中的现实难题；也将散落于民间口头的乡土记忆、民俗风貌固化为文字文化资源，对维护汉语体系的多样性、丰富汉语生态、赓续乡土文脉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对通用语文辞书编纂修订工作中如何对待这类通行范围广、有着重要影响的方言用字等具有借鉴和启示作用。

　　纵观数千年的汉字发展史，古字活化、俗字入典是汉字体系自我更新、与时俱进内在规律的体现，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薪火相传的核心密码。汉字文明之所以能够绵延不绝，正是在于守正统、存流变，始终与社会发展同频，与民众日用共生。“【见图1】”字从典籍沉寂、民间假借，到当代考证活化、规范定型，完整呈现了传统汉字适配当代社会语言生活的演进逻辑，深刻印证了汉字源于日用、服务时代、与时俱进的鲜明特质，充分彰显了中华文字文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强大生命力。

　　作为陪伴国人七十余年的“国民字典”，《新华字典》在不断修订完善中逐渐形成了规范谨严、守正创新、务实适配的收字原则，始终在贯彻引领语言文字规范与客观描写真实语言生活之间把握辩证平衡，实现有机统一。一方面，字典严守国家语言文字规范底线，坚守通用文字体系的统一性与严肃性，对用字乱象加以正确引导，筑牢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及推广的根基；另一方面，摒弃刻板僵化的“典籍本位思维”，立足汉语历时演变规律与当代社会语言生活实际，实事求是、辩证取舍，审慎吸纳通行范围广、民间积淀深、兼具文化价值和实用价值的方言用字，适度删汰脱离时代语境的旧形、旧音和旧义，做到取舍有度、收释有序。

　　一字承载乡韵，一脉贯通古今。《新华字典》第13版收录“【见图1】”字，积极回应了广大读者真实的用字需求，为新时代汉语方言活态保护和汉字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写下了生动注脚。唯有善待乡野语言遗存，统筹推进语言文字标准化建设与地域文化多样性保护，才能让源远流长的中华语言文明薪火相传，在赓续千年文脉、服务社会发展中持续焕发蓬勃生机与时代光彩。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1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