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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书画的典范与法则——“典则:唐宋书画展”筹展小记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11 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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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博然(故宫博物院书画部馆员、“典则:唐宋书画展”筹展组成员)

唐宋书画的典范与法则——“典则:唐宋书画展”筹展小记

洛神赋图(宋摹本)(中国画·局部) 顾恺之(东晋)。故宫博物院藏

  今天人们学书法,常从二王(王羲之、王献之)、颜柳(颜真卿、柳公权)入手,学画人物,需要追溯到顾恺之、阎立本和吴道子,谈山水画,则离不开二李(李思训、李昭道)、董巨(董源、巨然)、李郭(李成、郭熙)。为何唐宋时代的书画艺术能够典范林立,并对后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这也是我们在筹备故宫博物院“典则:唐宋书画展”时,希望回答的问题。

  何为典则

  《尚书·五子之歌》有言:“有典有则,贻厥子孙。”说的是先王留给后人的典章法度。唐代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又说:“从师约法曰典,可以传授曰则。”有所师承、遵循法度,谓之典;能够传授于人,谓之则。

  东晋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合称“二王”,后世书家多从中取法。晚唐杜牧《张好好诗》以行书写成,字形大小参差,随行笔而有欹正变化。《后赤壁赋图赵构书赋卷》中,宋高宗赵构以草书录赋,结字较为平稳,用笔瘦劲。两人相隔数百年,都曾取法二王,笔下却各有面貌。传顾恺之《洛神赋图》中,衣纹以细线勾勒,绵长流畅,粗细几乎无变化。这种描法又称“春蚕吐丝描”,后世人物画常用此法。明人归纳人物画“十八描”时,也将它列入其中。

  展览将二王、二阎(阎立德、阎立本)、董巨、李郭等名家和“高古游丝描”“战笔”“减笔”等绘画技法列入典则范式时间轴,并附标注说明,供观众在作品前对照辨认。

  摹本的价值

  我们今天认识王羲之的行书和顾恺之的人物画,主要依靠后世传下来的摹本。谢赫将“传移模写”列入绘画六法,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也记载唐代宫廷“拓写不辍”,认为好的摹本“不失神采笔踪”。原作散佚之后,一些摹本仍较好地保存了原作面貌,有着“下真迹一等”的价值。

  此次展出的传褚遂良摹《王羲之兰亭序》卷,“褚摹”是沿用旧称,并不能据此认定为褚遂良亲笔,徐邦达认为此卷以临写为主,兼用摹法。临是对照原帖书写;摹则可采用钩填法,将薄纸覆在原帖上,勾出笔画轮廓,再填入墨色。全卷保留了《兰亭序》二十八行的大体章法,运笔间又带有临写者自己的笔意。“崇山”二字以小字写在行间,连补写的形态也保留了下来。卷后米芾题诗中有“昭陵竟发不知归,模写典刑犹可秘”两句。《兰亭序》相传随葬昭陵,米芾感叹原迹难寻,也看重摹本中保存的“典刑”,即前人的典范与法度。后人仍能借摹本学习其中的用笔和章法,“典则”也在这样的传摹中延续下来。

  摹本的价值,也不只在保存原作的面貌。王献之《东山松帖》是一通残札,对于作者是谁历来有不同意见。张珩认为,此帖笔法具有米芾中年书法的特点,应是米芾临本。按这一判断,这件临本既保留了晋人行草的意趣,本身也是一件米芾书迹。

  六朝卷轴画原迹罕见。徐邦达据人物、树石等特征,认为《洛神赋图》摹自六朝旧本,约摹于宋代。画卷取材于曹植的名篇《洛神赋》,曹植与洛神在画中反复出现,不同时间发生的故事随画卷展开,逐段推进,这是中国古代故事画表现连续情节的一种方式。六朝人物故事画的构图和画法,也因此得以流传。

  阎立本《步辇图》有唐人真迹与宋人摹本两种说法。杨仁恺认为,即使为摹本,也应据原作摹出。画中侍女裙装的样式与初唐墓葬壁画相似,唐代衣饰的一些特点,也随这件传本流传下来。

  传世书画与考古材料的对比

唐宋书画的典范与法则——“典则:唐宋书画展”筹展小记

北魏司马金龙夫妇墓漆画屏风。山西博物院藏

  传世摹本经过后人之手,墓葬出土的漆画、画像砖则是当时画工留下的作品,年代可考。这些画工也可能受到名家画法的影响。我们将北魏司马金龙夫妇墓漆画屏风、邓县学庄南朝画像砖与《洛神赋图》安排在一起展出,比较人物的服饰和用线,借助墓葬图像辨认这件后世摹本中保存的六朝画风。

  南朝画像砖上的郭巨妻,衣裾下端分叉,长带向后飘举。漆屏上的列女也身着袿衣,下摆层叠如三角。《洛神赋图》中洛神的衣服样式与两者相近,表现衣带的线条也都绵长回绕。张彦远说顾恺之的线描“紧劲联绵”,漆屏与画像砖上的衣带线条正与此相似。细看又有差别:漆屏朱底上的黑线,起落处较细,圆转处稍粗;画像砖以浮雕、线刻结合填彩,衣带线条婉转流利;画卷中的“高古游丝描”则较为匀细。这些墓葬图像佐证了“高古游丝描”在东晋南北朝的流行,衣服样式与线条上的相近,也说明《洛神赋图》虽经后人摹写,仍保存着六朝人物画的部分风貌。

  书法也可以这样对照。传世晋人法帖多经后人传摹,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写经则是当时僧人、经生的亲笔,有些还留有名款和年款,反映了当时书风的流传。北凉僧人安弘嵩所写《大智度论》卷多存隶意,横画时见波势,是“北凉体”的代表。展厅里,我们让它与《兰亭序》摹本隔着过道相对:一边是出土的原迹,一边是传世的摹本;二王的行书与北凉写经同属东晋十六国时期,面貌却很不相同。两卷行间都有补写的小字:《兰亭序》里的是摹写者照原作录下的,《大智度论》卷里的则是写经原件上的校补。

  此后的写经里,书体渐有变化。北魏敦煌镇经生曹法寿于延昌二年(513)写成的《华严经》卷为楷书,用笔多方折。晚唐僧人智惠山的《瑜伽师地论》卷,则是大中十年(856)听讲时留下的笔记,以行楷书写成,卷末记有“随听学书记”。书体的变化,并非新法一出,旧法便随之消失。将传世法帖与出土写经比较,我们对早期书法的认识,便不再局限于名家作品。

  名家珍品与艺术史的构建

  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论人物等画科,以为“近不及古”;论山水等画科,则说“古不及近”。展览将各时代的代表作品联系起来,让我们能够从具体的用笔、造型与构图中,理解画史所论的成就与变化。

  人物画的变化,不只在衣纹描法,也在传神的方式。《洛神赋图》用的是前面说到的“高古游丝描”,人物面部表情含蓄,曹植与洛神之间的情感,更多靠彼此的距离和朝向传达。《步辇图》的衣纹用线圆劲,人物的形貌与神态也刻画得更为具体:唐太宗雍容,禄东赞恭谨肃立。李嗣真称阎立德、阎立本兄弟“象人之妙,号为中兴”。

  到五代,人物画的线条又有新变。周文矩《文苑图》的衣纹用笔瘦硬,多有曲折。《宣和画谱》评周文矩“行笔瘦硬战掣,有煜书法”,这种“战笔”或与李煜的书法有关。至南宋,马和之在《后赤壁赋图》中以“马蝗描”写衣纹,用笔流畅;梁楷《柳溪卧笛图》则以“减笔”画人物,寥寥数笔,便写出高士枕桨吹笛的悠然神态。

  山水画的变化,首先见于山川在画面中的地位。《洛神赋图》的山石树木主要配合人物故事,尚有张彦远所谓“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的样子。传隋代展子虔《游春图》中,山、树、人的比例趋于协调,游人点缀其间,山川已是画面的主体,山水画正逐渐成为独立的画科。山石以细线勾勒,空勾无皴,再以青绿设色,青绿山水的体制也在这里初步具备。到了五代,山水画的南北分野渐渐清楚。

  宋代李成、郭熙合称“李郭”,是北方山水画的重要代表。郭熙《窠石平远图》写寒林平远,巨石用卷云皴,枯枝虬屈。卷云皴与蟹爪枝是李郭一路的典型画法,展览中宋人《盘车图》的山石、宋徽宗《雪江归棹图》的寒林,都承此一脉。

  南宋马远《梅石溪凫图》取景收至溪岸一角,大斧劈皴写出崖石质感,垂梅与游鸭相映,景物虽少,春意却足。马远《水图》卷更专写水的形态,十二段中有“寒塘清浅”“长江万顷”等,线条随水势而变。面对这样的画卷,最能体会到这些作品能流传到今天,本身就是一段历史。今人对马远画水的认识,也离不开这些留存下来的笔墨。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1日 12版)

[ 责编:姜姝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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