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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记者 杜倩 苏雁
20世纪90年代后期,在文化体制改革大潮中,很多院团将创作室视为“包袱”,纷纷裁撤,编剧等创作人才大量流失。有项目就临时外请创作人员,项目结束大家各奔东西。
可在江苏盐城,几十年来始终“养着”一支30人左右的戏剧创作队伍。这支队伍,不仅每年新创大戏20到30部,还将剧本输出到11个省(区、市)、18个戏曲剧种,其创作的百余部作品获国家级、省级重要奖项,这在业界被称为戏剧创作的“盐城现象”。

淮剧小戏《赶脚》剧照 盐城市淮剧团供图
不撤创作室,为剧种留住“火种”
一部《小镇》,历时10年修改13次,获文华大奖后,编剧徐新华仍在打磨。“这种‘十年磨一戏’的耐心,是项目制下不可能有的。”盐城市文广旅局二级调研员唐文健说。
这份耐心,来自一个始终保留的创作建制。早在1963年,盐城就设立了剧目创作机构,1984年改为剧目工作室,列编10人,为独立核算全额事业单位。“此后历经数次机构调整,建制始终保留。”盐城市剧目工作室主任杨蓉介绍,9个县(市、区)也设有剧目工作室,均配备相应编制,这在江苏省内“独一份”。2012年,盐城又专门拿出20个编制以引进淮剧人才。
编制给了,人进来了,这笔投入值不值?盐城市演艺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杨超算过一笔账:本地编剧写一部大戏费用约二三十万元,外请名编剧则要高出两倍不止,且多次改稿可能还需另付费用。
盐城市淮剧团党支部书记李莺歌告诉记者:团里这些年演的剧目,如《赶脚》《十品村官》《送你过江》等,编剧都是陈明。陈明是盐城本土编剧,曾两度获曹禺戏剧文学奖,每部作品,从剧本创作到剧目上演,他都在场。“本地编剧熟悉剧团、随改随到,能为剧团持续出戏。”李莺歌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剧团‘养编剧’,而是编剧‘养剧团’。”
外请模式并非没有吸引力——请名编剧、花大价钱、拿好本子、评奖,这笔账清晰,也便于结算。但杨蓉提醒,一味外请,容易模糊剧种界限:“一个编剧在一个地区待上十年二十年,他写的本子会考虑本地院团的演员条件、这个剧种的唱腔规律、当地的文化性格。这种在地性,无法通过购买服务获得。”盐城市建湖县淮剧团团长单文鉴对此深有体会。建湖是淮剧发源地,江淮官话是淮剧标准舞台语言。“外请编剧,我们方言最后一个字的落韵很难把握,必须有本地编剧协助运腔和结构。”单文鉴说。
“留住本土创作力量,编制是基础,也离不开前瞻性的眼光。”20世纪90年代,为了留住写出《青豆与红豆》的农民作者邱锡俊,时任盐城市文化局副局长何亚雩专门找领导特批将其破格录用。“当年有很多作者,都是这样扶起来的。”杨蓉回忆。
唱好“四季歌”,编演是长期搭档
走进杨蓉的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摞又一摞剧本。有的已经上演,有的还在修改,有的刚刚收上来。这些剧本的流转,遵循着一套自1985年起从未中断的“四季歌”——开春,各县(市、区)剧目工作室上报创作题材,市里整体规划;入夏,专家对剧本初稿逐一把脉;秋天,全市五十多部剧本收上来,召开通稿会修改,再收上来评奖;冬天,好剧本向院团推荐,新剧目调演登台亮相。
“四季歌”的核心环节是“夏耘”。每年,盐城市文广旅局拨付专项经费,把全市新剧本作者集中到市里讨论,为期3至5天。一位参与过的编剧说,讨论不是客客气气的研讨会,而是真刀真枪的“会诊”:人物立不立得住,冲突推不推得动,唱词有没有味道,专家逐一点评,作者当场认领问题。
“在这一机制推动下,编剧到时间就拿剧本,院团到时间就看剧本,评奖到时间就评剧本。”杨蓉介绍,盐城编剧队伍的传承,有一个说法叫“老帮青”。有的地方,老编剧不愿意教年轻人,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盐城不是这样,只要有一个好点子能救活一个剧本,大家会拼命告诉对方。
这套机制还有一个亮点——优先权。各区县剧目室的本子,对应的各地剧团优先选。杨超介绍:“比如,市剧目室有了好剧本,会优先给我们看。”江苏省淮剧团近年上演的《小镇》《范公堤》,皆是市剧目室与省淮共同打磨出的精品。“剧团排新戏,剧目室还派作者从头到尾跟排。我们和编剧,不是一单一结的甲乙方,而是同一条创作链上的长期搭档。”
譬如,射阳的袁连成,写了二十多年农村戏,为射阳县淮剧团量身定做多部作品。2024年,他执笔的《我家住在渔歌村》获紫金文化艺术节优秀剧目奖——射阳县淮剧团建团以来首次,并在全省入选的4个县级剧团中名列榜首。射阳县淮剧团团长翟学凡说:“袁连成写戏,贴着我们的演员写。戏一出来,演员唱得顺,观众听得懂。”
建湖县剧目工作室主任袁晓亚,父亲袁福荣是建湖有名的老编剧。父女两代人,服务一个剧团——建湖县淮剧团。她参与编剧的《谷家大事》获江苏省文华大奖。近年来,她又带着00后编剧参与剧团在淮剧小镇的沉浸式演出,把建湖的淮剧、杂技、风土人情糅进戏里。
“四季歌”唱了四十年,盐城还在往前推。2025年,盐城举办优秀剧本推介会。13部作品现场推介,邳州市柳琴剧团签约丁晓东的《好一片枫林红》,盐城市淮剧团签约曾汉才的《XI·缘》。唐文健说:“只要对院团和编剧有益,我们都愿意促成,让好剧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培厚文化土壤,以定力求久久为功
“我们盐城的编剧,不是没有外地机构来挖。”杨蓉说得实在。但盐城的编剧,大多留了下来。
盐城有13个国有剧团,其中6个淮剧团、2个锡剧团、1个淮海剧团、1个歌舞团,为编剧们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
台下观众土壤的培育也很重要。记者在调研中获悉,盐城建湖县淮剧票友协会,已从十几人发展到上百人,老艺人周克冰自筹资金购置设备,手把手教票友“步伐、手指、身段”。射阳县淮剧协会会长邓正祥,自费50多万元组织“送戏下乡”,即便确诊肠癌,刚结束化疗仍赶回射阳登台。这些点滴努力,逐渐在盐城培养起一批懂戏、爱戏的观众。
“总之,编剧在这里有戏可写、有平台可上、有观众可看。”唐文健说,“这种土壤,比合同更有黏性,也更容易出成果。”
近五年来,盐城累计创作剧本200余部,上演70部,获204项省级及以上荣誉。比如,徐新华的评剧《革命家庭》、京剧《红军故事》,陈明的吕剧《一号村台》,袁连成的壮剧《我家住在铜鼓岭》,分别由天津评剧院、国家京剧院、山东省吕剧院、广西壮剧团上演。
走出去的,不只是老一代编剧的作品。如今,盐城九个县(市、区)剧目室均有了中青年编剧,90后编剧有10人以上。去年,盐城市剧目室招录了00后,标志着新生代的戏剧创作队伍开始形成。杨蓉以青年编剧高新为例:2013年她从大学中文系毕业进入市剧目工作室,已创作出大型戏曲剧本十余部。其中,改编自鲁迅同名小说的楚剧《药》,获江苏省第二届紫金戏剧文学奖。
出彩的背后也有漫长的等待与蛰伏。高新吐露心声:“从入行起,我就做好了至少坐十年冷板凳的心理准备。年轻一代的剧本很少有机会搬演,往往敝帚自珍、束之高阁。付出与得到往往不成正比,坚守就愈发不易。”
唐文健对此看得很清楚——这不是哪个编剧个人的问题,而是文化工作的规律使然。“一台戏从创作剧本到搬上舞台,要三年。至少做两到三个周期,六到九年,效果才能得到一定体现。文化工作是接力赛,不能速成,只有一代一代接力干,才能久久为功。”
“因此,盐城经验提供的不是一个速成的模板,而是值得深思的样本。”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孙书磊指出,盐城最值得借鉴的,是源于本地区、服务本地区、发展本地区的地缘认同机制;最无法复制的,是淮剧作家与淮剧院团的完美适配;重建创作力量,不是简单恢复旧制,而是要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构建一套既尊重艺术规律又适应市场机制的制度体系。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4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