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传统文论好句今读】
作者:卓今(湖南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当下,我们身处信息的海洋,在无边无际的摄取中,时常忘记收敛向外的感官和回转涣散的精神,去往内心的幽暗洞穴深处独自跋涉。古人的很多箴言,得之如海滩拾贝。在重读陆机《文赋》时,“收视反听,耽思傍讯”像闪电般击中我。这里,“收”是收敛,“反”是回转,意为暂时隔绝外在的视听;“耽思”是深入、沉静地思考,“傍讯”是向内心世界广泛探求和寻觅。在信息过载、注意力分散的今天,这句话的启示尤为深刻。

陆机《文赋》 资料图片

陆机像 资料图片

陆机《平复帖》 资料图片
从封闭、开放、聚焦、充实、产出到升华的线性递进
陆机有着关于写作发生学完整体系的论述,现录入如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唐代李善在注释时引用司马迁、董仲舒、范晔、嵇康诸家对于凝神寂虑、摒除见闻的见解。老庄的“虚静”后来被引入文艺理论,成为创作的必要心境。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庄子的“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都是一种进入深思的方法论。他们都强调去除杂念与智巧,才能达到空明、宁静的精神状态。自汉魏以来这一理论已成为通用思考方法,陆机吸收前人的智慧,将其体系化。他分六个逻辑层次,其核心逻辑是:写作不是表达已知,而是勘探未知。其发生过程是递进的,依次为封闭感知、解放联想、聚焦生象、内化浸润、深渊捕捞、时空统摄六个阶段。每一步都对应特定的心理操作。
阶段一:感官封缄,启动内观(收视反听,耽思傍讯)。刻意关闭视觉、听觉等外向感官,切断即时社交反馈。把被外在占据的注意力,强行向内扭转,同时启动内部搜寻,有意识地向记忆库发问。
阶段二:心智放逐,自由联翩(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解除所有固定约束,进行无定向的思维漫游。允许念头从任意一点跳到千里之外,此阶段严禁评判,只求产生大量思维碎片,为后续物象涌现提供丰富的原始素材。
阶段三:情物互淬,意象结晶(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将上一阶段的碎片进行双向摩擦,一边是逐渐清晰的情感基调,一边是逐渐鲜明的客观物象。直至两者互相锁定,形成初始意象,完成从模糊冲动到具体形式的第一次转化。
阶段四:文化浸染,文脉灌注(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暂时搁置自己的原创焦虑,主动沉浸于经典或相关典籍,像“含漱”一样让前人的文辞、典故、结构在脑海中反复回荡,直至它们溶解成自己的思维体液。同时,将初始意象浸泡其中,用文化基因喂养它们,避免因营养不良而夭折。这一步解决独处可能导致的狭隘问题,让个体经验与集体智慧发生化学反应,赋予作品厚度。
阶段五:深渊捕捞,言辞显形(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这就进入艰难的表达攻坚阶段。此时需要下沉,像潜入深海一样触及潜意识层面。放任笔端流动,不纠结顺畅与否。若辞藻艰涩(如“游鱼吞钩”),则耐心与之搏斗,通过反复改写将其拽出;若流畅(如“飞鸟中箭”),则顺势捕捉。将无形的意象转化为有形的语言文字,这是心理内容向物理符号跨越的关键一步,允许半成品和试错,因为捕获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阶段六:时空统摄,整体顿悟(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前五步得以完成,可以进行一次鸟瞰式回望。将已写出的片段、已形成的意象、已调用的资源,放在整个时空坐标中审视。问自己这个片段是否超越了此时此地?能否引发更普遍的共鸣?若发现不足,则回到阶段二或三,进行局部迭代,赋予作品超越性的维度。此时,写作的“发生”基本完成,初稿骨架已立,后续进入修改的技术层面。这一步也标志着从“独处之我”连接到“普遍之我”。
陆机的这套思维链条也是线性递进的,依次为封闭、开放、聚焦、充实、产出、升华。顺序不可颠倒,如未经过充分的自由联想就强行捕捞言辞,必然干涩。阶段六若发现意象单薄,可跳回阶段三;若发现语言无力,可跳回阶段五。但关键的“内观起点”始终是独处。他的辩证法贯穿整个过程,包含多对矛盾:静与动、情与物、顺与逆、个人视野与文化传统,正是在这些张力的撕扯中,作品才获得生机。从预热期到孕育期必须经过“硬写期”这道坎,阶段六冷却后审视期也非常重要。这个过程重要的是环境配置,阶段一必须物理独处,阶段五则需要绝对安静,以保持“潜浸”的深度。但若在阶段二停留过久,可能沦为空想;若跳过阶段四,易流于浅薄;若在阶段五过于苛求,则扼杀发生过程。总之,完成一整套头脑风暴,允许第一稿是不完整的,甚至是不理想的。
重新发现无目的阅读、空白沉思和深度写作的价值
陆机的这一理论后来被拓展为书法艺术的心法、儒家“反求诸己”修养功夫,养身治心、自我省察、专注与内省的普适性原则。当我们转向当代文学创作生态,可以发现它精确地指认出现代人面临的困境。
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信息爆炸时代,而人类注意力却始终处于生理极限。我们不断试图拓宽注意力河道以容纳洪水般的数据,结果却只是让河道变得更浅、更散。信息愈丰富,我们愈难以忍受思维的空白与沉默。信息过载从根本上重构现代人精神运作的时空结构。一个典型的创作困境是:我们越来越难以区分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只是信息碎片的随机组合,越来越难以辨认内在声音与外部回声之间的边界。
文学创作恰恰诞生在对空白的耐心等待之中。曹丕提出“文以气为主”,这个“气”正是精神生命最原初的流动状态,不能被外部强加,只能在内在的虚静中被感知、被涵养。算法推荐辨不出气之清浊,一个人的精神品质无法通过信息消费来堆砌。叶燮在《原诗》中论“才、胆、识、力”四者交相为济,辨识和取舍变得尤为重要。刘熙载《艺概·文概》云:“文之快者每不沉,沉者每不快。”在信息消费追求“快”的今天,“沉”的品质正成为一种稀缺的精神资源。
如果过分强调技术训练、知识积累和外部观察,就容易忽略创作者内心空间的养护。王国维的境界论进一步揭示陆机写作发生学方法论的最终指向。“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收视反听”的虚静传统的当代征用不仅关乎个人创作,也关乎文化生态的平衡。一个只有“快者”而缺乏“沉者”的文化是不健康的,一个只有外部连接而缺乏内部深度的社会是脆弱的。韩愈在《答李翊书》中写道:“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这个比喻在信息时代获得新的警示意义:如果我们持续消耗精神之“膏”而不加涵养,文化之“光”终将暗淡。“收视反听,耽思傍讯”,是创作前的技术准备,也是让精神之根得以深扎的日常修炼。
“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的精神构成包含五种力量。一是注意力。写作是高强度的符号劳动,需要占据几乎全部的工作记忆。而只要有人在场,我们的大脑就自动分出一部分后台算力处理社交信号。独处不是消除干扰,而是关闭这套耗能巨大的“社交脑”系统,让认知资源全部释放出来,从而支撑起结构布局和复杂逻辑的推演。二是防御力。独处提供一种免责的安全感,让人敢于把第一稿写得不够理想,敢于暴露无知,敢于大胆创新。三是语言组织力。好的文字需要安静的内心环境才能捕捉。如果外界喧闹,写作者不自觉地借用外部的“公共腔调”来写作,就会失去独属于自己的语感。四是时间把控力。从表层思维沉入深层潜意识,任何一次社交打断,都像拔掉潜水员的氧气管,把人强行拉回水面。独处是在保护那个易碎且昂贵的“沉浸态”,让人有足够长的连续性穿越思维的黑暗地带。五是自我灵魂控制力。写作最终是一个人如何面对虚无的问题。你是谁?你为何而写?独处把写作者逼到“自我”的墙角,迫使人只能依赖自身的底蕴和内力。这种极致的孤独,才是原创性诞生的熔炉,因为你无法再抄袭他人,只能从自己的血肉里掏出真东西来。
“收视反听”的当代实践需要超越字面理解。在数字时代,“反听”不是要彻底弃绝技术,而是要学会与技术建立一种新型关系,让工具回到工具的位置,而不是让工具定义我们精神活动的节律,训练自己抵制垃圾信息的能力,重新发现无目的阅读、空白沉思和深度写作的价值。这些不是倒退的怀旧,而是在新技术条件下对古老智慧的重新激活。没有新鲜的经验注入,绝对意义上的长年独处必然导致文本干瘪。聪明的人懂得如何在世界中获取信息,然后静心独处,兀自消化那些营养。对于写作者来说,独处的逻辑终点,是为了在文字中,与千万个未曾谋面的灵魂建立深度对话。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4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