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晓虹 李智（分别系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院长、教授，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

近年来，聚焦文化交流的纪录片不断涌现。这类题材立意宏大，想要拍好却并不容易，稍不留神就容易拍成两种固定模式。一种像风情展览，各国文化轮番亮相，彼此欣赏，一团和气；一种是结论先行，解说词先把“交流互鉴”的意义说满，画面只负责作证。两种拍法都绕开了交流中最难，也最真实的一环，那就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如何打破各说各话的隔阂，真正听懂彼此。五集人文系列纪录片《繁花满途》将镜头对准这一领域，拍摄文化交流正在发生的过程。

要拍文化交流的过程，先得找到过程发生的现场。细看片中的故事，几乎都聚焦于需要多方合力完成的具体事件上。一场跨国画展落地深圳天空美术馆，面对英国策展团队成熟的策展方案，深圳策展团队立足本土受众，增设互动环节，通过展览的在地化改造，拉近中国观众与文艺复兴艺术的距离。“中国杯”帆船赛上，不同国家的水手集结于“自力号”，在风浪之中磨合协作。深圳科技企业研发智能翻译设备，其团队联合语言学专家，在翻译准确度与文化情感传递之间反复调试。

合作，使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直面差异，也让分歧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化解的办法。建筑师马岩松成为百年建筑刊物《Domus》创刊以来首位来自中国的年度客座主编，他提出“建筑不是建筑”的年度议题，将深圳湾文化广场所承载的东方“天人合一”的山水城市哲学推向国际建筑话语场。在与米兰编辑部的协作中，双方就版面容量、图文配比反复商讨，中方希望容纳更多人文叙事，编辑部坚守刊物成熟的批评性表达逻辑。他们在多轮沟通后，终于完成内容共创。分歧是具体的，化解分歧的路径同样也是具体的。这样的故事能还原不同文化相遇的本真面貌。

文化的滋养是双向流动的。德国打击乐演奏家凯参与深圳“一带一路”国际音乐季，在岭南醒狮锣鼓的节奏里收获创作灵感。意大利钢琴家图爱德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音乐学院任教，既引入西方钢琴教学体系，又从深圳汲取音乐创作灵感。对于国际传播而言，当观众看见交流双方都在学习、都获得启发，文化交流的叙事更具备说服力。

纪录片的镜头没有停留于舞台，还深入策展会议室、科技实验室这些幕后场景。考古学者唐际根团队在深圳开展考古工作，挖掘这座现代化都市背后的文化积淀，让“七千年深圳”与“三天一层楼”的深圳互为印证。科技团队以AI大模型、智能机器人助力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数字申遗，用前沿数字技术守护古老手工业文明。在创作者看来，文明对话不局限于东西方之间，同样发生在古今之间、科技与传统之间。

由此，整部纪录片形成层层递进的叙事纵深。《遇见》记录不同文化的初次相逢；《共鸣》以音乐这种无国界语言搭建情感纽带；《对话》深入建筑、科技、语言领域，展开思想层面的交锋；《传承》把叙事轴线从跨地域对话转向跨时间传承。到收官一集《同行》，从中外设计师在创作中践行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理念，到专家、青年等接力探寻月球未知领域，前四集铺陈的故事在此汇聚。这一叙事闭环完整演绎了文化交流从萌芽到结果的全过程，赋予作品理论深度与思想高度。

面对“不同文明如何共处”这一命题，面对依旧喧嚣的“文明冲突论”，纪录片不做概念辩驳，而是拾取排练的磨合、技术攻关的艰难、跨国合作的讨论等一个个生活切片，交由观众自主感受与体悟。把结论讲给世界听，不如把过程拍给世界看，正是该片带给国际传播创作的重要启示。文明之花不只开在预设的终点，更开在交流互鉴的沿途。彼此相向而行，一路自会繁花满途。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4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