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剧场新风采】

作者：简贵灯 龚佳果（分别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闽台区域研究中心研究员）

晚清民初，建设茶园戏院在四川蔚然成风，一批新式茶园戏院应运而生。直至今日，这批曾经盛极一时的戏园大多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但在成都市中心静静矗立着的百年“戏窝子”——悦来茶园，至今仍弦歌不辍。

建成即为竞演川京的新空间

1905年，四川劝业道周孝怀力求维新，倡导建立新茶园以改良川剧。在其支持下，1908年，四川商人樊孔周成立悦来公司，建造悦来旅馆、悦来军厂及悦来茶园等。茶园选址于晚清名伶魏长生所建的华兴街老郎庙，1909年落成，是一座具有官商合办色彩的新式戏园。“悦来”取自《论语·子路》“近者悦，远者来”，寄托了主人的抱负，亦体现川人的热情好客。

悦来茶园为木架结构，圆形屋顶四周设可开合窗户，以供采光通风。戏台由原址“万年台”改建，台口上方设大铁杠，供武生表演特技；上下场门悬挂“出将”“入相”红缎绣花门帘。观众席分堂座、楼座，依位置设置不同票价。鉴于当时成都妇女中“好看戏者十分之九”，正面楼座专为女宾而设，早期挂有隔帘，女宾可由侧门直达楼厢。

建成后，悦来茶园成为川剧演出与创新的新空间。1909年，《成都晚报》已刊载其川剧戏单。1912年，在辛亥革命民主思想推动下，长乐、宴乐、翠华、太洪等八大戏班艺人在此自愿联合成立三庆会，熔昆腔、高腔、弹戏、胡琴、灯调五种声腔于一炉。八班聚首、五腔合唱，被学界视为“现代川剧”诞生的标志。后经艺人与悦来公司商定，茶园让渡给三庆会，成为此后其活跃三十余年的阵地，赢得“川剧正宗”和四川“戏窝子”美名。

悦来茶园也是四川京剧发展的重要阵地。《娱闲录》《大公晚报》均记载其聘请京剧演员的情况。新剧种迎合观众求新心理，即便所聘多为普通演员，也颇受欢迎。当时入川京伶较少，悦来茶园与另一京班戏园“可园”常因人手不足而“过园帮演”，也时有“争角”冲突。

川京同台竞演，引来评论关注，出现《高腔维持会宣言书》《川京两班比较书》等文章。一些评论在评析京班技艺之余，也警醒川剧演员“优胜劣汰，亟宜猛省”。京剧的引入因此也刺激了川剧改良。

因时而演，承载着川人的智慧、热情与爱国之心

1905年，戏曲改良公会成立，立下“改良戏曲，辅助教育”的宗旨。悦来茶园建成后，长期驻演的三庆会接过改良旗帜。茶园上演了大量“因时而演”的新编戏。

这些剧目紧扣时代变迁，承担启蒙大众的功能。1912年，三庆会将文明戏《黑奴吁天录》改编为《黑奴义侠光复记》。1914年，以劝民禁烟为主旨的《女侦探》（即《烟民镜》）问世，讲述新学女子张华英女扮男装查抄秘密烟室、劝夫戒烟的故事。剧中融入四川茶馆的“茶博士”角色，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又受文明戏影响，使用“革命”“同志”等新词。抗日战争时期，三庆会编演《新精忠传》上下本，激励民众抗敌爱国。

舞美设计上，悦来茶园学习海派，屡出新意。1914年上演《情中正》，台上布置假山、牡丹亭，台口陈列盆栽与鲜花。饰演女主的月月红身着淡青色西洋缎裙，发式近于沪上女子。1916年，《诸伶小传》记载《胡迪骂曹》的演出，剧场被布置成阴森阎罗殿。1928年排演《西太后》，茶园耗时三月制作布景、道具，缝制宫廷旗装，复刻清廷金銮殿。20世纪40年代，又推出《活佛济公》《血滴子》等机关布景戏。稳定的演出空间，为川剧舞台技术与视觉表现的探索提供了条件。

新剧开演前，茶园常在街头张贴石印插画广告，在报刊发表部分剧本，并邀请剧评人撰文。剧目与宣传相互助力，演出常常座无虚席，好座次甚至需要提前一年预订。

悦来茶园还常以戏助赈，将戏票收入捐给受灾地区，有观众意不在看戏而在捐助。戏前戏后，这里也是市民讨论时事的空间，有观众围绕救国募捐展开辩论，提出“对于国事如自家事”。

“因时而演”，既体现于川剧改良，也体现于赈灾义演和时事演说。作为公共空间，悦来茶园承载着川人的智慧、热情与爱国之心。

经历数次维修改建，融通古今，茶香与戏韵交织

据《成都市志·川剧志》记载，自1936年起，悦来茶园逐渐衰落。新中国成立后，这座古老茶园经历数次维修与改建，焕发新生。

1954年，茶园原址新建剧场，更名为“锦江剧场”，取意杜甫诗句“锦江春色来天地”。2001年，整体拆除改建为成都市川剧艺术中心；后又经历次修整，成为今日由川剧艺术中心为主，锦江剧场，悦来茶园，川剧博物馆、川剧表演小剧场环绕的新空间。

川剧艺术中心总建筑面积22864平方米，外观借鉴传统官式建筑，屋顶取意川剧盔帽、斗篷，勾勒飞檐形制。锦江剧场作为现代剧场，设上下两层，常态化上演《川剧秀·传奇变脸秀》。该剧将武戏《三英战吕布》、文戏《红梅阁》和丑角戏《皮金滚灯》熔炼一炉，呈现川剧的“唱、念、做、打”之功底，更融汇“吐火”“顶灯”“变脸”等传统技艺，深受游客喜爱。

与锦江剧场的现代感不同，悦来茶园则延续“老悦来”茶园戏馆格局。每周六开演，每场精选三至四出传统折子戏，《情探》《八郎回营》《拷红》《空城计》等都是常演剧目。观众入场后可自取盖碗茶，一茶一座，品茗看戏。平日无演出时，茶园照常开放，市民泡一碗“悦来飘雪”，闲坐“大摆龙门阵”。一个空间，两种剧场，兼顾游客与市民，让不同年龄、不同喜好的观众各得其乐。

百余年来，悦来茶园既是川剧演进的见证者，也是巴蜀日常生活的重要场所。建筑虽已非旧貌，一碗清茶、一折老戏，仍延续着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昔日，“五腔合唱扬蜀籁，八班聚首舞一台，改良旧戏倡悦来。竖巨牌，一代雅风开。”如今，刻有“三庆会旧址”的古老雕花木刻仍耸立于悦来茶园正门旁，默默诉说着往事。在这融通古今的建筑里，茶香与戏韵再次交织，这座百年的“戏窝子”正以全新的姿态开启又一代雅正风尚。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4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