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秀廷（西南科技大学副教授）

　　笔者曾撰文提出，新大众文艺的线上评论实践，在批评的形态体例、价值功能、精神意蕴等多个层面呼应了中国古典小说评点传统，并从学理层面进行了阐述。本文将从具体的、细部的文法、章法、笔法入手，进行一些补充探讨。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人物评点尤为重视个别性与普遍性

　　古典小说评点与新大众文艺原生评论面对文艺作品中形色各异的人物时，评论话语虽有差异，但都尤为重视个别性与普遍性。

　　首先是突出人物性格的独异性。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时，认为其“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金圣叹将人的特点凝练为性格，强调其在作品中的核心地位，毛宗岗、张竹坡、脂砚斋等均是如此。

　　当今的大众读者延续了上述评点家对人物性格独特性的关切，这从他们的评论“行话”“黑话”中就能够看出来，如萌点、虐点、燃点。人物塑造、设定时这些点的聚焦不只是受众的关切，也被创作者视作“抓人”的手段。同是网络作家和原生评论者的千幻冰云，在谈及网络作家如何塑造人物时强调：“记住主角的名字，并且记住主角的某个特征，这样就够了。这个特征，可以是外貌，可以是动作，可以是口头禅，可以是性格，可以是眼神，可以是嗜好。”

　　其次是评点家习惯于对小说里的人物进行类的划分，即将性格、气质、命运相近的人物归于一类进行评价。金圣叹将武松、鲁达、李逵、林冲等视作上上人物，而秦明、索超、史进、呼延灼为上中人物，还区分出中上、中下等类别。但同时，对于同一类，金圣叹还重点突出他们之间的个性差异，如“吴用与宋江差处，只是吴用却肯明白说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说自家志诚质朴”。而在当下的数智媒介语境中，白莲花、霸道总裁、玛丽苏、傻白甜等均是对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概括。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文学批评除了关注单个的人物形象，还常常重视人物之间的关系。如脂砚斋评定宝玉与黛玉这一木石前盟为“近中远”，而宝玉与宝钗这一对金玉良缘为“远中近”；网络小说读者则乐于磕CP，分析构成亲密关系的点滴细节，思考现代江湖儿女间的情感羁绊。

弹幕评论、网文段评、直播留言等成为原生评论的代表样式。资料图片

　　再次是人物塑造策略的总结。除了对人物性格、人物类型“是什么”的评说，原生评论还继承了小说评点关于“怎么样”塑造人物的策略总结。金圣叹、毛宗岗、张竹坡强调依托人物的言行细节、闲笔、衬托对比、情节推动等多种途径刻画人物。其中，金圣叹以“传神写照”强调人物塑造时表里、虚实、形神的辩证特征。网络小说读者有着相似的见解和评述：《斗破苍穹》的读者认为“萧薰儿青衣登场，不靠华贵装饰也自带尊贵气质，人物气场鲜明”；《全职高手》的读者则认为主角叶修的性格外冷内热，“表面上看起来总是带点儿漫不经心的懒劲儿，吐槽从来不留情面，他内里是极致的温柔与坚定”。同时，两者都非常重视作品中人物的叙事功能，毛宗岗评论《三国演义》中蒋干“只是周瑜掌中一棋子，曹操帐下一笑柄”，《斗破苍穹》的评论区中读者普遍将药老定位为“导师型金手指+剧情发动机”。我们还需注意的是，两者都具有非理性的一面，尤其是情感的带入与道德的好恶：金圣叹旗帜鲜明地“独恶宋江”，新大众文艺的受众也毫不掩饰地表达对人物的“宠、粉、黑”。

　　从多个层次介入一部作品的情节结构

　　古典小说评点与新大众文艺原生评论都善于从多个层次介入一部作品的情节结构。在宏观层面上，两者都重视作品的结构布局。在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和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中，两位评点家都系统总结了两部名著结构上的精妙处。其中，张竹坡在《读法》中总结出的《金瓶梅》“大间架”结构尤为精彩，其精准地把握住了小说的整体骨架：“读《金瓶》，须看其大间架处。其大间架处，则分金、梅在一处，分瓶儿在一处，又必合金、瓶、梅在前院一处。金、梅合而瓶儿孤，前院近而金、瓶妒，月娘远而敬济得以下手也。”张竹坡认为在看懂大间架的基础上，再去看回与回之间的勾连和细处锁笔，血肉由此填充到骨架中去。脂砚斋评《红楼梦》受其影响，将很多笔墨置于全书总纲、结构布局之上。原生评论者也尤为重视作品的世界观设定，在此基础上讨论穿越、重生、架空、循环、系统之于一部网络小说、微短剧的核心价值，并以此命名各类叙事作品：清穿文、历史架空、无限流、系统文等。

　　网络作家通过与读者互动评论，使作品类型和内容更加丰富，进一步繁荣了网文创作。资料图片

　　在中观层面上，两者均聚焦作品的情节线索。涉及古典小说情节线索的评说，是评点家用力最多，也是成果最为丰富的部分，而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金圣叹的文法总结。金氏所总结的草蛇灰线法、欲合故纵法、横云断山法、倒插法、夹叙法堪称中国叙事学理论和文学批评史上的精华所在。就以“草蛇灰线”为例，其通过景阳冈的“哨棒”和紫石街连写若干的“帘子”等情节中反复出现的事物、细节，总结出《水浒传》中那些看似闲笔、实则伏脉千里的关键线索。原生评论者也非常关切推动故事发展的“叙事动力”，思考情节冲突的营造方式，如《斗破苍穹》的读者就在书评区总结出该小说的“十阶九星”体系是“最清晰、最适合追更的升级设计”。难能可贵的是，有些评论者还从单一作品的情节总结上升到某种类型上，即从情节线索层面思考叙事语法，如玄幻类作品的“打怪升级换地图”，侦探推理作品的“犯罪动机和悬疑设定方式”，网游类作品的“支线、副本、数值设定”和历史穿越作品“生存与争霸夺权”等。

　　在微观层面上，两者也皆关注作品具体场景中的技法策略。古典小说评点家将大场面来临前的铺垫总结为“弄引法”，把同一场景中用次要人物衬托主要人物为“背面铺粉法”，将大场景结束后用余波小事收束情节的策略概括为“獭尾法”。原生评论者同样重视总结微观层面的叙事策略，如对于作品中常见的扮猪吃虎、打脸反转场景，他们总结出一套从前置羞辱铺垫、主角亮出底牌到全场反转收束的爽点表达公式。针对《赘婿》中宁毅朝堂翻脸名场面，他们评价道：“忍了几十章就等这一下，延迟越久，爆发的爽感越足”；而《斗破苍穹》里的“三年之约”桥段，读者又总结为“标准三步模板：压得够低、爆得够快、收得够爽”。

　　语言表达有强烈的“代入感”

　　金圣叹、脂砚斋等人在原作小说的字里行间“锱铢必较”，形成了一种鲜明的“评点体”，这种独特的批评语言通过形式风格和内容表述共同呈现出来。在形式风格上，原生评论承袭了“评点体”口语化、主观性、对话性特征，常以比喻修辞、短平快的句式臧否人物、论说情节。两者与追求理性、公正、系统的学术批评文体不同，即兴鲜活、情感喷涌、善下断语，“大快人心”“令人气塞”“爽”“绝绝子”等表述非常常见。这样的语言表达形式与他们阐发作品时强烈的“代入感”相关，评论主体与作家、作品中的人物之间不存在心灵的围墙，方能引发共情、实现精神共振。此外，在网络小说、短视频的关键节点处，原生评论者还通过“前方高能”“记住这个细节”“恐怖预警”等文字或弹幕进行导读、提醒，这与评点家的“读书者当于此着眼”“此句暗指”等表述具有相同的功能。

　　在内容表述上，两者的语言风格也有共通之处。首先是“炼字”。古典小说评点家继承古代史书、诗文的注疏传统，非常重视小说的用字，往往由一个字生发出长篇大论并判定一部作品的成色。他们的炼字，大多集中在副词、形容词和动词上，都重视字的生动传神，但在不同的评点家那里炼字的审美追求会有所不同：金圣叹讲究“一字传神”，考察字在刻画人物神态、情绪情感上的作用，在“风雪山神庙”中他聚焦“那雪正下得紧”中的“紧”字，认为其写出了雪势、寒势、贼势；毛宗岗讲究“一字立骨”，强调一个字对人物品格概括的重要性，他在“草船借箭”典故中评价“孔明之智，全在一个‘借’字”；脂砚斋则讲究“一字藏情”，他借字透视人物心性和命运，在《葬花吟》中他认为“葬”字既是葬花，也是黛玉命运的自喻、大观园凋零的暗喻。原生评论者也同样重视考察字词，他们在概括精准性上不及前者，但也有特色：一是擅长通过谐音生发议论，这些谐音涉及书名、人名、情节等。如《凡人苟仙传》代替《凡人修仙传》，强调主角低调成长、苟活乱世的特点；将《庆余年》的主角范闲称为“犯嫌”，突出其走到哪里都会卷入风波、招惹事端的“麻烦体质”。二是常常用“歪读”代替正解，读者明知道原作中字词的真实含义，却有意曲解、解构、创造性误读，催生出新的娱乐效果和社群共识，形成了数字时代新大众文艺批评的典型特征。

　　其次是从“用典”到“玩梗”。古典小说评点家赏析作品的字句、段落时，时常掉书袋，即借助历史事件、人物、习俗、诗词等典故来评说。如毛宗岗常常用经典史实评价《三国演义》，在张飞喝断当阳桥的场景中，他以西汉樊哙之勇来对比，“翼德之勇，不减樊哙”；脂砚斋品评《葬花吟》，认为其“凄艳似李贺，沉郁如杜甫”，以此褒扬林黛玉的艺术品格。评点家们的援经据史，往往起到以俗化雅、制造趣味的作用。而原生评论继承了用典笔法，并在数字媒介语境下形成了“玩梗”评论的新模式。在短视频屏幕、网络小说的本章说和书评区里，评论者通过援引经典桥段、设定人物标签、解构叙事套路，具有“笑点包袱”与“典故指涉”的双重属性，带来强烈的娱乐效果。其中的“扮猪（吃虎）梗”“追妻（火葬场）梗”“退婚梗”“开跑梗”，使得新大众文艺文本具有了“可玩文本”“开放文本”的特点。

　　如上所述，新大众文艺原生评论在多个层面呼应了古典小说评点的文法、章法、笔法。不过，我们也应该看到，一方面，新大众文艺原生评论还不是一个自主、自足的成熟形态，需要专业理论批评家入场、提炼、引导；另一方面，只是继承、赓续传统还不足以完成文论建构的时代使命，还需要转化、创新、发展——当然，这是需要我们进一步讨论的新课题了。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4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