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唐代庙学及其州县分布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唐代庙学及其州县分布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24 03:45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王配(杭州师范大学中国教育现代化研究院研究员)

  庙学是孔庙与官学合一的传统教化场所,兼具祭祀孔圣、讲习儒经之功能。唐代以前,庙学主要见于中央国学及地方州、郡学层级;至唐代,朝廷诏令州县学皆立孔子庙,庙学始布于县域。那么,唐代庙学是否真正推行于天下州县?传世唐代碑刻留存大量地方修庙兴学的翔实记载,是考证唐代庙学建置实况的核心一手史料。

  唐代碑刻中的庙学

  唐代庙学碑刻,碑题或作“夫子庙”“先圣庙”“文宣王庙”“庙堂”“孔子庙”,亦有题为“学记”“学碑”者。后世论者多望文生义,将孔庙与官学割裂为两套独立建制,而难以把握其“庙学合一”的特质。

  初唐庙学碑刻,破除了“仅为祭祀祠宇”的认知误区,直观展现庙学“祭教并举”的原生形态。王勃《益州夫子庙碑》记载龙朔三年(663)九陇营建“县学庙堂”,援引咸亨元年(670)朝廷文教诏书,兼顾庙堂修缮、学馆营建、生徒课业、礼教推行诸事。可见所谓“夫子庙”,实非单纯祭祀之庙,营建之初便与官学深度绑定,兼具祀圣、育才、化民之功用,是朝廷推行礼教于地方、规范地方教化的官方建制。

  盛唐碑刻进一步完善庙学的核心内涵与运行职能。开元四年(716)田义晊《大唐陕州先圣庙堂碑》以“化人成俗必由学”立旨,记载州县常设博士、助教等学官,地方官员依礼制赴庙陪祭,印证庙学配有固定师资与常态化祀礼,是权责完备的官方教化机构。天宝十一年(752)陈兼《陈留郡文宣王庙堂碑》载庙堂中“崇德树风,敬教劝学”,分科授徒、训育生徒德行,凸显庙学礼学相融、教化并行的核心特质。

  中唐学记类碑刻,清晰呈现庙学的空间布局与建制逻辑。大历十年(775)梁肃《昆山县学记》载旧制“庙堂之后有学室”,后经改扩建“大启宇于庙垣之右,聚五经于其间”,可见庙学空间布局由“前庙后学”革新为“左庙右学”。又有大历十一年(776)独孤及《福州都督府新学碑》载“先师寝庙、七十子之像在东序,讲堂书室、函丈之席在西序”的格局,祀礼与讲学分区并行,展现唐代庙学“左庙右学”的布局形制。

  元和年间,韩愈《处州孔子庙碑》,为唐代庙学作出权威官方定论。碑文直言天下州县皆立孔庙、常设学官,虽中晚唐偶有吏治疏弛、教化暂衰,但庙学建制从未彻底废失。处州整修文教、重置讲堂、精选师儒、例行释菜之礼,碑末径直定名“惟此庙学,邺侯所作”。据此可定义:唐代州县庙学是官方统辖、庙学一体,兼具祀孔、讲学、化民功用的文教建制。这一定论既厘清庙学核心本义,也为后文考证庙学州县分布情况确立了核心史料准则。

  唐代州县庙学制度的确立

  唐代州县庙学之建制,并非地方偶然营建,而是累朝诏令、礼典规制层层推进的制度成果,拥有坚实的国家典制依据。

  武德二年(619),唐高祖诏于京师国学立周公、孔子庙,四时致祭(《旧唐书·高祖本纪》)。此时儒教祀典仅局限于京畿。贞观四年(630),太宗下诏“州、县学皆作孔子庙”(《新唐书·礼乐志》),首次将孔庙营建与州县官学硬性绑定,开启县域立庙兴学的历史先河,为庙学通行州县、遍及全国奠定制度根基。

  咸亨年间,朝廷严督地方落实庙学制度。高宗咸亨元年(670)下诏:“诸州县孔子庙堂及学馆有破坏并先来未造者,遂使生徒无肄业之所,先师阙奠祭之仪,久致飘露,深非敬本。宜令所司速事营造。”(《旧唐书·高宗纪下》)严饬州县修缮、补建庙学,保障课业与祀礼,推动制度落地州县。

  景云年间,朝廷重申州县兴学立庙、敦行礼教的规制。唐睿宗颁《申劝礼俗敕》载:“庠序者,风化之本,人伦之先,仰州县劝导,令知礼节……先圣庙及州县学,即令修理。春秋释菜,使敦讲诵之风。”(《全唐文》)敕文责令州县修缮庙学、行春秋祀礼、讲习儒经、举荐贤才,督促地方恪守文教礼制,持续推进庙学建设。

  开元年间,庙学制度臻于完备,正式载入国家恒典。《唐六典·祠部郎中员外郎》明文规制:“凡州、县皆置孔宣父庙,以颜回配焉,仲春上丁,州、县官行释奠之礼;仲秋上丁亦如之。”州县普设孔庙、岁行春秋释奠之礼。《大唐开元礼》又分别设《诸州释奠于孔宣父》《诸县释奠于孔宣父》,细化州县释奠的官员权责、礼仪流程与祭器规范,让地方祀孔兴学之仪有章可循、有制可依。

  历经五帝沿革,经由武德初创、贞观立制、咸亨督行、景云补续、开元定型,官典与礼典相辅相成,立庙与兴学深度绑定,一套权责明晰、礼仪完备、通行全国州县的庙学制度正式确立,为各地普遍营建庙学提供了坚实的制度支撑。

  唐代庙学的州县分布图景

  庙学制度确立后,是否切实推行于地方州县?依托传世碑刻、正史、出土图经及后世方志等,可清晰勾勒出有唐一代庙学分布的地域格局。

  剑南、山南西道作为唐代西南文教核心区域,碑刻遗存较多,庙学建制轨迹清晰可考。益州贺遂亮《唐益州学馆庙堂记》、九陇县王勃《益州夫子庙碑》、新都县杨炯《新都县学先圣庙堂碑》,均记载蜀中州县奉旨营建庙学、学官履职、岁时祀礼的实况。杨炯《遂州长江县先圣孔子庙堂碑》,乔琳《巴州化成县新移文宣王庙颂》,记录学子求学、庙学移建、教化边民的史实。由益州、九陇、新都至遂州长江县、巴州化成县,蜀中庙学自初唐起绵延兴盛、代代传承。

  关中、河南、河东等王朝腹心之地,凭借核心区位优势,庙学兴盛、弦诵恒常。陕州有田义晊《先圣庙堂碑》、凤翔府扶风县有程浩《文宣王新庙记》,记录地方官督修庙堂、例行祀礼、规整学务的制度常态。另有王岩《唐美原县夫子庙碑》,鄠县有乐坤《唐修文宣王庙碑》。河南道文教尤为繁盛,汴州刺史倪若水“增修孔子庙堂及州县学舍”,振兴地方文教(《旧唐书·倪若水传》);兖州刺史曹华“春秋释奠于孔子庙,立学讲经,儒冠四集”(《旧唐书·曹华传》)。此外,曲阜、陈留、许州、河中府等地碑志,皆载当地礼乐不辍、讲学常态化运行,尽显中原文教繁荣之貌。

  唐代儒风南渐,江南区域庙学遍地、建制稳固。江南西道的道州、袁州,江南东道的昆山、湖州、处州、福州等地,留存大量名家庙学碑刻,足见东南州县文教建制之盛。其中柳宗元《道州文宣王庙碑》尤为典型,翔实记录南方州县修庙兴学、集聚生徒、培育人才的史实。还有江南西道衡州,衡山县令陆宰修缮县文宣王庙并新建学堂,杜甫途经目睹而作诗《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另据宝庆《四明志》记载,象山县文宣王庙与学校“建于唐武宗会昌六年”。宋代《吴兴志》《新安志》分别载湖州、歙州州学与孔庙建制,以及所存唐代庙学旧址沿革。这些可与唐碑史料共同证实江南庙学自盛唐至晚唐建制稳定、传承有序。

  唐代庙学远及四荒,边疆州县乃至域外藩属皆遵制营建,彰显大一统王朝的文教凝聚力。西北敦煌《沙州都督府图经》载沙州州县学皆设孔庙、春秋奠祭;河北边地檀州、涿州、定州大兴庙学,教化边民;山南东道襄州、淮南道黄州,文教绵延有序。岭南道更是儒风渐兴,柳州、儋州等州县皆有官方兴学祀孔的明确记载,柳宗元治柳州兴学弘儒、振兴地方文教(《柳州新修文宣王庙碑》),王义方任职儋州聚徒讲经、躬行礼乐,开启海南儒风(《旧唐书·忠义传》)。西南南诏政权亦慕唐风,于“开元十四年,效唐建孔子庙”(《僰古通纪浅述校注》),足见唐代文教辐射力深入边疆荒服、浸润边陲部族。

  综览天下,蜀中、中原、江南、边疆荒服,皆有庙学落地。刘禹锡的量化记载,更为中唐庙学常态化运行提供了一手实证。《新唐书·刘禹锡传》载:“今夔四县岁释奠费十六万,举天下州县岁凡费四千万。”可知,中唐至少存在以千计算的庙学数量。元人段成己“隋唐以来,学遍天下,虽荒服郡县皆有学,学必立庙”、马端临“自唐以来,州县莫不有学,则凡学莫不有先圣之庙”的论断,加之各类史料佐证足以说明:唐代庙学绝非典册空文,而是广布州县的文教实制。终唐之世,“庙学合一”之制恒久存续,虽各时期有局部教化疏淡,但各地修葺振兴代代不绝。此制筑牢了王朝文化大一统根基,奠定宋元明清千年庙学范式,其以规范化儒学教育凝聚文脉、敦化民风的治理智慧,至今仍具备重要借鉴价值。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4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