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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赋桂(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
大学与城市的关系密不可分。就中国的大学与城市来看,清北与北京的关系,复交与上海的牵连,不知是我们习以为常,还是我们灵智迟钝,很少有人为之好奇,为之探究。但大学自产生以来,就与城市结下了身体与灵魂的契约,塑造着各自的发展和性格,欧美学者一向对城市、大学以及二者的关系充满兴趣,关切有加。拉斯达尔的《中世纪的欧洲大学》就花了大量篇幅讨论城市与大学、学生和教师与市民和市政当局的互利和相争,但将大学与城市作为一个专题来深究则自托马斯·本德的《大学与城市:从中世纪起源至今》(以下简称《大学与城市》)发端。
本德是纽约大学的历史学家,城市研究是他所爱,文化、知识分子是他所喜,二者交会就有了“城市与大学”。本德在学术上的特点是跨学科和国际化,他将美国史置于全球史中,推动了历史学的跨国和跨学科研究,他组织了多次关于美国史、城市研究、学术文化的国际学术会议,体现了他在国际学术界的地位、声望以及号召力和影响力。《大学与城市》同样是本德发起的国际学术会议的成果,他邀请了来自不同国家的历史学、社会学、文化学、城市学、教育学等著名学者与会,这场会议的成果于1988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汇编为《大学与城市》一书。
本书的学术水准和价值自不待言,作者云集了卡尔·休斯克、马丁·杰伊、爱德华·希尔斯、大卫·霍林格等学术名家,以及查尔斯·麦克莱兰、谢尔登·罗斯布拉特等大学史专家,而且各人所写,皆是最为擅长和拿手的领域,集为一书,自是精品。
本书体现了本德及诸作者全球取向、跨国和跨学科的学术特点,视野极其广阔而开放,内容极其丰富而多彩。不同作者论述视角不同,看点不一,各自揭示出大学与城市的不同表现和关系,大多以叙事为主,论述为辅,用精美的故事和有趣的事件表达思想,而不是让冗余的概念侵害和遮蔽历史的生气,因此本书的阅读感甚佳,书虽厚,文却短,字虽多,读来轻快,当然这也要感谢译者的笔致。
论文集,尤其是会议论文集,大多拼凑堆叠,最易杂乱零碎,很难编得有条理,读得有韵味。而本书在“大学与城市”的总题下,汇集十几个城市和大学的案例,它们来自意大利、法国、德国、荷兰、瑞士、英国、美国等不同国家,且跨越中世纪到当代的不同历史时期,不同的城市与大学关系不同,更在不同学术背景和不同学科的洞察下,着意的是大学与城市关系的不同方面、层面和性质,以及互动的不同进路、方式和机制。在这种纵横交错的时空尺度下,大学特性、城市风格、国家情境、历史变革很好地融为一体,案例不仅展示了大学与城市的多重风采,而且蕴含着国家发展和民族文化的背景,更呈现为城市、大学以及大学与城市关系变革和重构的时代变迁。
本德无疑是爱纽约、爱纽约大学的,这种爱也蔓延到其他的城市和大学,乃至历史上的。正是博洛尼亚的环境和组织造就了博洛尼亚大学和大学制度;伦敦大学确是伦敦人的需要,但是不是大都会大学则要看如何定义了,伦敦和伦敦大学都是独特的,但伦敦大学并没有完全表现出伦敦的气质;柏林大学显然不是为柏林而生的,而是为德意志和科学而生的;芝加哥大学用自己城市的知识把大学和城市都抬举到世界之巅,实现了芝加哥城市梦寐以求的智识名望;哥伦比亚大学作为殖民地学院早就出名了,其心思根本不在纽约,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更像是路过纽约的过客,纽约大学和纽约市立大学与纽约关联深切,因此也被纽约人口和经济的巨变拖累了。本德对纽约爱得深厚,用了4章来浓墨重彩地描绘纽约及其大学。
不过,本德太钟情于城市了,忘却了乡村。实际上,欧陆大学才具有强烈的城市性,大学的兴起就是中世纪城市化的结果,而英美大学的基因则是乡村性的。本书写英国大学,却不提牛津和剑桥,因为它们在乡村小镇,整整700年中英格兰都没有城市大学。美国殖民地学院和赠地学院大多位于乡村,受梭罗等自然主义的影响,即使在19世纪工业化后,大学也不建在城市中心,而倾向于城市的郊区。普林斯顿首创了校园(campus)一词,其本意就是原野,美国人的田园主义是浸在骨髓中的。本德其实深知此情,所以开篇即说:“在一个学术理想已经深度郊区化的国家,田园环境成为刻画学术卓越的一部分”,纽约大学以前也在郊区,但如今已是城市中心,要学术卓越,也只能在城市实现,所以要谈城市与大学。
显然,大学与城市的关系是复杂多样的,一方面存在同构性,一方面则充满异质性。而同构和异质都源于文明。没有集聚在城市的人口、财富、流动、才智等,大学不会产生,也难以拥有创造力。但相比城市的杂多、躁动和无穷无尽的嗜欲,大学则是单一、安静和纯粹的。所以,大学需要借助城市繁荣的物质、创新的活力,但又不能为城市的物欲裹挟和侵蚀,更不可为一城所限制和困囿,而应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超越性的追求。
大学,常常身在城中,而心在城外。围城,也许就是大学与城市关系之写照。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9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