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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伟涛(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朱万章先生常年深耕于书画鉴藏与美术史研究,在此之外,对于名人书札也多有关注。2019年,朱万章将他撰写的晚清至今书札中所涉书画家和美术史学者的文章,集成《尺素清芬:百年画苑书札丛考》付梓;2022年,他又将一批新的研究文章集成《尺素清芬:百年画苑书札丛考(续编)》出版。两本书出版后,本以为他的书札研究会告一段落,未承想他在梳理馆藏书画的过程中,又发现了不少自己感兴趣的书札。2026年,《鱼雁留痕:晚清士人书札研究》(以下简称《鱼雁留痕》)一书问世。所谓“尺素传心意,鱼雁寄平生”,这是一本兼具学术深度与人文温度的佳作。
史学研究的有益补充
朱万章曾在广东省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工作多年,现任职于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接触珍贵馆藏便利,因此这本《鱼雁留痕》不同于架空推演的理论研究,以实物证史、以尺牍补史,是全书的亮点之一。书中的二十四篇晚清士林书札研究文章,主要集中于吴大澂、缪荃孙、谭宗浚和江瀚四人的往还书札,此外对于伊秉绶、费丹旭、叶衍兰、廖廷相和傅增湘的书札也有所涉及。全书依托大量未刊珍稀手迹,以严谨考据和细腻解读,为读者铺开了一幅真实的晚清画卷,让尘封百年的鱼雁旧痕,重新焕发出生动的文史光彩。
吴大澂和徐会沣都是晚清名臣,且均为同治七年进士,有同年之谊。在政务之余,吴、徐二人还都喜好金石书画,故有不少交集,吴大澂的《致徐会沣信札》便是例证。而经朱万章进一步考证,徐会沣还有一个特殊身份,即他是吴大澂和陈介祺交游的中间使者,也是吴、陈二人获取京城资讯的重要信息源。短短的一通书札,不仅见证吴、徐、陈三人的为官经历,也可一窥晚清士人间的交游网络。
傅增湘是近世有名的文献学家和藏书家,而黄宾虹年长傅氏七岁,以绘事扬名。就专业领域而言,傅、黄二人并无多少交集,但存世的两通傅增湘《致黄宾虹信札》,却拉近了两人的关系。不过,经朱万章分析,无论在傅增湘的学术生涯,还是在黄宾虹的艺术历程中,二人都未在对方的生命中起到关键作用,但正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情谊,成为当时跨界文人交往的一种常态。
凡此种种,《鱼雁留痕》从只言片语中打捞历史,对这数十件书札逐一释读、考证、梳理,补充许多被正史忽略的细节史料,让原本模糊扁平的晚清士林群像,变得清晰立体、可触可感。更为重要的是,由于书札的私密性,这些碎片式的记录在正史中难觅踪迹,自然也就成为传统史学研究的有益补充。
学者书风的另一面
《鱼雁留痕》所录书札的作者,多为进士及第,跻身于官宦行列,故普遍具有较高的文化艺术修养,他们自幼耽于临池,腹有诗书。因而,这些书札除文献与史乘的补证价值之外,又兼具书法艺术之美,是洞悉晚清至民国时期士人书法的重要载体。
缪荃孙是晚清时期著名的金石学家、文献学家和书画鉴藏家,其书法也有极高的造诣,但其常见的对联、立轴等书法作品却端整有余而放任不足。幸好有缪荃孙《致唐仁斋信札》的存世,让我们看到了这位学者书风的另一面。在这件缪荃孙致苏州碑刻家、碑帖商贾唐仁斋的书札中,已接近花甲之年的缪荃孙运笔纯任自然,从心所欲又不逾矩。缪氏晚年的书风,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清癯、老辣、浑然天成,且融入碑学意趣,摆脱了早年的“台阁体”习气,呈现出典型的学者书家面貌。
在信息高速流转的今天,重读这些沉淀岁月的尺素文字,更让人心生感慨。当下的沟通便捷快速,却少了伏案慢写的仪式感,而古人不经意间的落笔,藏着沉静、真诚与优雅。如此看来,《鱼雁留痕》不只是一部专业的学术研究著作,更是一次温柔的文化回望。它提醒我们,笔墨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字载体,纸页之间,也寄寓着人们的情绪和思想。
鲜活温热的士人日常
相较于正史典籍的宏大叙事,私人书札最大的魅力就在于细碎和真实。史书所载,多为朝堂大事和社会变局,往往缺少人间烟火气息。而《鱼雁留痕》所收录的书札是即时书写的私人记录,是师生、友人之间的闲谈倾诉,无需刻意粉饰,不必故作姿态,最能还原日常。
沈桂芬是晚清重臣,官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等;谭宗浚是同治十三年进士,历任四川督学、江南乡试副考官等,擅诗文书法。沈桂芬比谭宗浚年长二十八岁,又比谭宗浚早二十七年中进士,二人在仕途上并无多少交集,但实则他们有着师生之谊。咸丰十一年,沈桂芬奉命任广东乡试正考官,恰在这一年,谭宗浚中了举人,沈桂芬对谭宗浚实有提携和知遇之恩。故在沈桂芬《致谭宗浚信札》中,沈氏关切着谭宗浚的起居近况,并对其督学四川有颇多嘉许,这些信札是二人师生情谊的重要物证。
费念慈是晚清时期的文献学家、诗人和书画鉴藏家,江瀚是清末民国学者、教育家和诗人,两人的交游前后长达十八年,彼此间诗文唱和、互通书信的情况很多,如费念慈就曾于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廿一日和廿二日连续两日写信给江瀚。其中,费氏向江瀚谈及自己病归,尚未痊愈,并称要学苏东坡旷达自适的处世之道:“鸡猪鱼蒜,到口且吃;生老病死,符到奉行”。
通读《鱼雁留痕》,最打动人心的,就是上述这些笔墨背后鲜活温热的士人日常。晚清正值新旧交替的历史关口,传统士人不得不面对时代巨变带来的冲击。这些人中,有的仕途坎坷,辗转于南北各地;有的潜心治学,埋首于书斋之内;有的寄情书画,在笔墨间安放精神。在文献记载中,他们是官员、学者和艺术家,而在私人书札里,他们也会有常人的困惑和无奈,惬意与从容。正是这些细碎和真实的日常笔墨,打破了这些历史人物的刻板形象,让我们看到一群有血有肉的晚清士人。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9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