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古典文学的当代价值】诗教与性情之正的养成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古典文学的当代价值】诗教与性情之正的养成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02 04:10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古典文学的当代价值】

  作者:付林鹏(华中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国学研究院教授)

  中华文化历来重视人格的养成与完善。儒家所提倡的君子人格,既是传统社会理想人格的典范,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追求。涵养性情、淬炼气质,本就是塑造君子人格的根基。明儒邹守益有言:“君子之学,以陶养性情为第一义。”那么,性情如何陶养呢?正如清人王鸣盛所言:“诗之为教,原本性情。”历代学者普遍认为,诗教是君子涵养性情、修身立德的重要路径。诗歌不但承载着丰富的、用于涵养“性情之正”的教化资源,更由此衍生出绵延不绝的教化实践。

  诗教关注性情养成

  诗教有广狭两义。狭义专指“《诗》之教”,即以《诗经》为核心范本进行的教化实践,归属于儒家的六经教化体系;广义则为“诗之教”,泛指以诗歌为载体的教化形态,并不局限于《诗经》文本。无论狭义还是广义,诗教均以君子人格的性情涵养为核心旨归。

  相较而言,“性”指的是人内在的本质,具有先天特征;“情”则是这一本质的外现,表现为喜怒哀乐等不同情感形态。在《性自命出》等儒家文献中,性情被视为建构人道秩序的思想根源与逻辑起点。而《诗》《书》等作为人道的外现,皆根源于性情。由此,性情理论在儒家诗教中得以生发。

  早期诗教融合在乐教之中。上古三代时,乐之外无所谓学。相传虞舜之时,乐官夔便以乐教训导贵族子弟:“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在这里,诗是乐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其根本目标在于塑造贵族子弟正直温和、宽厚谨肃、刚正不暴、简约谦抑的中和心性。及至西周,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教国之子弟,所教科目包含了很多涵养性情的内容。其中,乐德是乐教的核心,既包括中、和、祗、庸等内在德性,也包括孝、友等外在德行。

  《诗》教作为独立的教化形态,由孔子正式确立。孔子将《诗》从礼乐仪轨中剥离出来,使之不再是仪式的附庸,而是转化为阐发义理、培育君子的首要教化方式。孔子“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论述,肯定了《诗》对于人格养成的作用。《礼记·经解》则将《诗》教的价值总结为:“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据孔颖达解释,“温”指颜色温润,“柔”谓性情和柔。而“敦”则有笃实厚重之意。可见,“温柔敦厚”的教化目标,意在塑造仪容谦和、性情温良、品行笃厚的君子人格。

  近代经学名家唐文治据此提出“《诗经》性情学”的理论,认为孔子论《诗》,无论是“兴观群怨”,还是“温柔敦厚”,“皆性情为之也”。他在《〈诗经〉性情学序》中肯定了《诗》教与性情之间的内在关联,并对诗教涵养性情的内在机理做了阐发:“诗者,性情之所发,即所以养性情之具也。”诗歌既为主体性情的自然流露,故写诗、读诗的过程,天然具备涵养、陶铸人心性情的教化功能。

  诗教起于“性情之正”

  诗是人类文明最早的文学形态。自从人类有情感需要抒发,便产生了诗歌。古人在训解“诗”的概念时,就将其与性情紧密关联:一是“诗者,志也”,以《诗大序》《说文》等为代表;二是“诗者,持也”,刘勰《文心雕龙》对此有深入阐发,强调诗的作用在于“持人情性”。古人很早就意识到诗与性情的内在关联,历代诗人在总结诗为何而作时,多将其概括为“吟咏情性”或“歌咏性情”。

  《诗大序》较早对诗的生成机制进行了系统阐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它一方面继承了《尚书》以来的“言志”传统来解释诗义;另一方面又整合了《乐记》中的性情理论,做了进一步发挥。汉人常将“志”训为“思虑”或“志意”,认为这是一种带有道德预设、契合群体价值取向的理性情感,不同于偏向个体感性体验的情绪抒发。《诗大序》十分重视“志”的公共性,认为《诗经》中那些由士君子所作的雅、颂诗篇,便是这类理性情感的抒发,因而呈现出中和雅正之美。

  《诗经》中的变风、变雅,原是普通民众“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而发。百姓发为歌咏,多本于真情,然而这种情感缺乏理性节制,因此需要国史的采录整理,并以“发乎情,止乎礼义”为准则。所谓“发乎情”,即是民众情感的自然流露;“止乎礼义”则是以群体共识所确立的价值规范,调适、疏导民众的情感。其后,孔子又对《诗》加以删订,“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使诗篇中所承载的性情,不再是漫无约束的情感抒发,而是合乎“礼义”的理性道德情感。经过这样的文本塑造,《诗经》便成为彰显“忠厚和平”与“性情之正”的典范。

  “性情之正”本是二程阐述礼乐教化时提出的核心概念,后被李樗、朱熹引入诗教理论。在朱熹看来,孔子论《诗》时提出的“思无邪”“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等,正是以诗歌为载体,引导人们归于“性情之正”。受其影响,后世论诗教者普遍主张,可承担教化功能的诗歌,重在使读者在阅读吟咏中涵养“性情之正”。

  故《诗经》之外,后世陶渊明、杜甫等诗人的作品,以及《唐诗三百首》这类诗歌选本,之所以被纳入诗教实践,其根源也在于蕴含性情之正、具备中和之美,可以起到“持人情性”的教化作用。

  诗教塑造君子性情

  那么,诗教又是如何塑造君子性情的呢?

  一是感发志意。诗教最核心的功用,是借助诗文意象与内在情志叩击人心,唤起共鸣、引发联想、陶冶性情,最终沉淀为高尚纯粹的道德情感。孔子就将诗的感发作用,总结为“《诗》可以兴”。所谓“兴”,有触动兴起之意,朱熹将其解释为“感发志意”。诗歌根植于人之本心性情,学诗者可以通过诗中“发乎情,止乎礼义”的表达,兴起好善恶恶之心,培养性情之正。由此来看,传世名篇无不具备感发人心、砥砺情志的力量。《关雎》看似描摹君子思慕淑女的情愫,内里实则寄寓以礼自持、情合乎礼的操守;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足以感发读者悲悯苍生、博爱无私的恻隐之心;孟郊《游子吟》以日常生活落笔,质朴真切,令人感念母爱深恩,珍重孝道亲情。

  二是歌咏养心。诗既是语言的艺术,更是声音的艺术。于语言层面,推敲炼字、考究对仗、经营意象;于声音层面,可吟可唱、追求韵律、重视声情。诗歌在歌唱吟咏之间,往往能够调适身心、宣养情性、温润气质。王阳明尤为重视歌咏对君子心性的培养,《华阳明伦堂会语》就记其直言歌诗“乃养心第一义”,他又在《训蒙大意》中提出教化童蒙“宜诱之歌诗”。在具体实践中,王阳明不仅订立了歌诗教习的规范,还依据“九声”“四气”创制了一套完整的歌法,试图通过诗歌的阅读、吟唱来修身育人。

  三是涵泳体察。诗教还贵在反复涵泳、精心体悟。优秀的诗篇,往往寄天地万象于字句之间,寓喜怒哀乐于诗情之内。通过品读体味优秀诗篇,既能了解世间百态,又能反观自我身心,使浮躁暴戾的情绪日渐消解,以此涵养中正平和、温柔敦厚的君子性情,养成文质彬彬的君子之风。如研读《诗经·小雅》诸篇,可习得恭谨谦和、敬畏守礼的内在品格;学习陶渊明的田园佳作,能体悟淡泊自守、安贫乐道的高旷心境;沉吟苏轼贬谪期间的诗词,于人生起落之间,能领会随遇而安、旷达自持的博大胸襟。

  诗歌是用最美的语言表达最深的情感。诗歌的学习和阅读,不仅是君子性情培养的美育路径,还是君子人格的养成方式,更是社会进行教化的实践经验。即便在当代社会,诗教仍是道德建设与人格培育过程中涵养性情之正的重要途径。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2日 13版)

[ 责编:丁玉冰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