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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的当代价值】
文学作品,往往是作者人格的写照。阅读优秀的文学作品,可以与作者为友,走关山,览长河,心怀天下,视通万里,感受他们或光辉峻洁、或淡泊自守、或飘逸洒脱、或沉郁忧思的人格魅力。中国古代作品中塑造的独立人格、道德人格、理想人格和健全人格,是中国文学的艺术丰碑,也是中华文化独特的精神标识,是当代涵养人格的重要历史资源。本期我们约请三位学者围绕“古代文学与人格养成”的主题撰文,从宏观和具体两个层面来探讨中国古典文学影响下的人格培养。
作者:曹胜高(中南民族大学特聘教授)
人格是一个人在生活环境中养成的独特稳定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文学创作的主体是人。创作主体通过丰沛的艺术想象,塑造出经典化的人物形象和艺术场景,并按照艺术逻辑叙说故事的来龙去脉和情感的变化轨迹,表达自我的理性思考或感情认知。文学作品的形成,不是对客观世界的简单描摹和机械投射,而是融入了作者的人格力量,到达一定的艺术境界。因此,文学作品是作者人格的艺术展现。
文学作品的读者也是人。每一个读者在阅读文学作品时,要感知其中的人物塑造、艺术境界或叙事脉络,理解作者人格力量的植入,从而形成道德判断,凝成价值取向,生成共情体验,进而确立感受习惯,影响自己的人格取向。阅读这些作品,不仅是在文学的表层获得审美愉悦,更多的是与作者进行人格对话,观察他们的所思所想,理解他们的为人和为文。
独立人格
独立人格是中国古代文学最为深沉的人格书写。庄子、屈原、嵇康、陶渊明、李白、苏轼、辛弃疾、吴敬梓、蒲松龄、曹雪芹等作者,之所以成为一流大家,就在于通过文学创作,在作品中呈现出独一无二的自己。后世的文学选本、艺术评论和人物传记,不断筛选,提炼出他们作品中符合读者共同理想的人格侧面,流传开来,成为古代文学经典中的人格写照。
独立人格是古代文学作品中一以贯之的书写重点。《庄子》就塑造了一个个逍遥自在的人物,他们不依赖任何外部事物,仅凭精神的自足,就能达到逍遥自在的状态,实现外化而内不化。外化,就是顺应自然,与世无争,和光同尘;内不化,就是坚守情志,苦难不夺其志,艰辛不改本心。
屈原在《橘颂》中以橘比德,赞美橘树的“深固难徙,更壹志兮”,希望自己养成“独立不迁”“横而不流”的独立人格,做到苏世独立。嵇康身处魏晋易代之际,面对异常险恶的政治环境,宁可打铁自给,也不愿与司马氏合作,始终保持着人格的独立。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举荐他任吏部郎,他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宣称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又说自己“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宁可穷途痛哭,也绝不向世俗妥协。后来,嵇康因钟会之谮而被杀,临刑东市,仍神气不变,索琴弹奏《广陵散》,从容就戮,以生命为独立人格写下了最悲壮的注脚。
嵇康拒绝被同化的独立人格,使他不刻意去寻求被群体接纳,始终能清醒地保持独立思考,在作品中表现出不同流俗的孤傲。刘勰评价他的作品“实志高而文伟”,就在于读者能感受到他人格的真实,引发了后世学者强烈的阅读共情。
此后,陶渊明在乱世之中选择了归耕田园、退守本心,通过塑造自己不慕荣利的隐士形象,书写了人格的独立。李白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岸姿态与驰骋飘逸的才思,写出了独立的人格,让世俗标准在他的飘逸不拘面前显得格外渺小。蒲松龄、吴敬梓、曹雪芹在科举盛行的时候,敢于对其弊端进行尖锐的批评,以独立思考和冷静观察,在作品中塑造了一个个藐视科举的独立人格。这些艺术形象,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的丰碑,也成为中华文化的精神符号。
道德人格
古代文学中书写的道德人格,常通过持之以恒的学习、践履,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养中实现,在入世中磨炼而成。
在《论语》中,孔子将君子人格作为道德人格的经典范式。他推崇的道德人格,是以“仁”为尺度,以“君子”为行为准则。学生每次问“仁”,孔子都能因材施教,给出不同的回答。这说明,“仁”作为道德尺度,在不同的语境下呈现出不同的外延。在孔子看来,“仁”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是一个人对他人的关切、同情、理解、支持和爱护。仁爱的人常通过“忠恕”来处理人际关系。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有乐观其成的利他心态;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设身处地的理解,是强烈的共情能力。孔子认为“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将道德人格的养成,建立在自觉的情感认知之上,落实到一个人每天脚踏实地的自我修养之中。
孔子推崇的君子人格,是他与弟子们可以企及的道德境界,也是普通人通过修养可以达到的人格目标。在价值追求上,他以道义为准则,强调做人做事要符合群体共识;在日常生活中,他要求大家心胸开阔,光明磊落;在处世态度上,他主张与人和谐相处,不卑不亢。可见,儒家着力塑造的道德人格,不回避现实,不寄望来世,不遗世独立,注重在每一天的待人接物中,不断学习,自我反省,将道德要求一点点地化为自身的心性修为。
古代文学提倡“文以载道”,其中的“道”,是人们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形成的群体共识,既包括道德认同、价值认同和思想认同,还包括在此基础上形成的行为认同、秩序认同和社会认同。《左传》中所言的“太上有立德”,肯定了道德人格在社会认识中的尊崇地位。司马迁将《伯夷叔齐列传》放在《史记》的七十列传之首,正是推崇二人的道德人格。刘勰在《文心雕龙·原道》中说的“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也是强调仁义礼智、孝悌忠信的伦理规范在文学创作中的基调作用,将文学创作纳入公共表达的轨道,要求作者对自己的文字负责,使得文学成为道德人格的艺术写照,成为向善的言说,引导作者与读者在文学的场域共同完成道德人格的淬炼。
理想人格
由于现实生活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不足,文学作品也就成为作者驰骋理想人生的想象空间。他们在作品中塑造的理想人格,意在弥补现实的缺憾,沐浴在理想的光辉之下。理想人格,是人在道德、智慧、情感和行为上所能达到的完美状态,也是文学世界中光辉灿烂的一道景观。中国文学书写的理想人格,最为完备的是圣人人格,如周公、孔子、王阳明等。他们能洞察天道,德泽万民,建功立业,著书立说,言行成为后世的法则。其次是君子人格,心存仁爱,明辨义利,自强不息,和而不同,是读书人学可以至的人格境界,因而在中华文化中,是普通人可以耳闻目睹的生活榜样。
苏轼一生都在坚守独立的理想人格。他在王安石变法时,对“青苗法”提出了尖锐批评。当旧党上台废除新法时,他又反对矫枉过正。独立的立场让他不断受到排挤,辗转黄州、惠州、儋州,颠沛流离。但他始终能在逆境中自适,有面对苦难的旷达,使每一次贬谪都成就了精神超越的文学书写。
苏轼具备强大的逆境转化能力,能随时随地沐浴在理想的光芒之中,生活在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之中。他在黄州制作东坡肉,在惠州试图造酒,在儋州与百姓劳作。这让苏轼未被尘俗中的身份所定义,总能在现实困境中找到生活的乐趣,活出与众不同的自己。他用道家顺其自然的态度观察万物,将苦难视为生命体验。被贬黄州,他发现了“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的趣味;再贬岭南,他找到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自得。在连绵不断的贬谪中,苏轼并非没有痛苦,但他凭着走出苦难的理想,迅速消化负面情绪,将生活的艰辛与苦难升华为独到的文学书写。他可以允许痛苦存在,但绝不让痛苦主宰自己的生活。
苏轼的理想人格,是支配他前行的精神力量。他直面人生的无常,专注地活在当下,在内心自由中获得归属感,在生活自得中获得安全感,对外随遇而安,对内和解一切,精神超越,就能旷达自如。屈原、陶渊明、白居易、苏轼、辛弃疾的作品之所以能打动无数读者,就在于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讴歌自己的理想,书写完美的自我追求和不懈坚持。他们一以贯之的做法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在无法改变环境时,持续塑造想象的文学景观,来安顿自己的理想生活。
健全人格
健全人格是指一个人的生理机能、心理状态、自我认知、社会适应等方面时刻处在协调、平和、自洽的状态之中。很多古代文学作品之所以耐读,正是因为作家们在作品中记录了自己健全人格的形成过程。读者阅读文学作品,就是在与作家相伴而行,观察他如何从小我走向大我,如何从平庸走向高明,养成了值得敬重的人格特征。
古代文学中的健全人格,是中华文化精神气质的形象展现。孔子、孟子、杜甫、范仲淹等兼济天下,是将个人价值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以社会道义为支撑,抒写心忧天下的责任担当。庄子、列子、李白等遨游太虚,也是在书写不被外物奴役的自在。他们顺应自然、齐物忘我,用文学想象来消解现实苦难。王维、白居易并未远离红尘,但能在尘俗中保持内心的宁静,在日常中修炼澄明的心境。
在阅读文学作品时,最能体会到作者如何战胜自我的偏狭,成长为健全人格。一是有自知之明。能够接纳自我不足,清醒认识自己的局限,在精神上不再内耗。陶渊明曾说自己“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当他认识到自己“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本心之后,坚定地选择归隐田园,哪怕再艰辛也无怨无悔。二是在逆境中保持本心,增加生命的韧性。苏轼在“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能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态度面对困境,在人生低谷中写下文学的巅峰之作。三是和谐的人际关系。作家们能在生活中与外物建立平等、深情而不依附的人际关系,与自然息息相通。杜甫对自然,能够做到“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的真诚;对好友,能做到“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的体贴。这就使得他在生活中,能够随时随地获得慰藉,写出惨淡人生中的真诚微笑。四是稳定的价值内核。人格健全的作家,不会因外界评价而轻易动摇,他们有能力、有眼光在生活中发现不期而遇的美好。孔子向往“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刘禹锡能欣赏“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陆游能在雨天“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生活的诗意盎然,使作家们不再纠结人生中的各种不顺,随时能看到周边的勃勃生机,始终保持着强大心理韧性,在挫折面前不崩溃、不失态。
作家们人格的写照和心灵的呈现,为读者提供了千锤百炼的文学经典。这些优秀的文学作品,不但能让我们随时与古人对话,还给我们以生活的人格示范,引导读者将其中的审美品质转化为自觉要求,在阅读中完成自身人格的塑造。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2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