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的产生及其特征

　　作者：姜静（郑州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人类是自然进化的产物，自然界为人类提供基本物质资料，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人类社会的基本关系。自然观是人们对自然界的本质、运行规律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根本观点，是关乎人类命运的核心理论问题。不同时代的自然观植根于特定的社会历史条件。19世纪，自然科学新成果不断涌现，揭示出新的自然图景，人们的自然观也随之发生根本变革，其核心标志是机械论自然观走向衰落、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应运而生。

　　一

　　古希腊盛行有机论自然观，认为自然界是充满灵魂的生命机体。自然被看作是至高的、神秘的造物主，是人们依赖、服从和崇拜的对象，自然哲学家们将水、火、气或原子等自然物质当作世界万物的本原。自然界既是一个运动不息、充满活力的世界，也是一个有规则秩序、生命理智的理性动物，居住在地球表面及附近区域的植物、动物等具有生命与理智，是自然界理性机体的特定部分。古希腊人认为，人类个体既是一个各部分恒常协调运动的身体，也是一个按照自身意愿操纵身体运动的小宇宙，作为整体的自然界被解释为按照这种小宇宙类推的大宇宙。

　　文艺复兴时期，机械论自然观兴起，其与有机论自然观相对立，认为自然界既无生命、也无理智，更不可能自我运动。近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和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萌芽是机械论自然观形成的社会历史基础。16世纪，印刷机、风车、杠杆、水泵、滑轮、钟表与独轮车等在欧洲广泛传播，矿工与工程师大量使用各种机械。发明、设计与使用机械的经验成为欧洲人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将这种经验推广至对自然的认识上，逐渐形成机械论自然观。17世纪，勒内·笛卡尔根据力学研究成果，按照演绎推理方法建立了一个机械的宇宙演化模型，其机械论观念深刻影响了艾萨克·牛顿。牛顿在前人研究基础上，建立了一个涵盖天地两类物体运动规律的庞大理论体系，即牛顿经典力学。人们用经典力学解释自然现象，将一切运动归结为机械运动，机械论自然观也随之盛行。机械论自然观将作为上帝手工制品的自然与作为人的手工制品的机械相类比，认为自然是一台设计好了的、有规则的、独立运转的大型机械装置。

　　19世纪，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诞生，认为整个自然界统一于物质，自然界万物普遍联系、永恒运动，人类与自然是对立统一的关系。英国地质学家查尔斯·莱尔在《地质学原理》中指出，地壳变化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由地震、火山等内力与风霜雪雨、温度变化等外力长期作用而缓慢发生的，这证明了自然界是生成的观点。1838—1839年建立的细胞学说表明，自然界一切动植物有机体均由细胞构成，自然界生命存在共同物质基础。19世纪40年代发现的能量守恒与转化定律表明，机械能、热能与电磁能等可以相互转化，总能量恒定不变。1859年，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出版《物种起源》，揭示了生物界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的不断演化过程。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以19世纪自然科学新发现为基础，建立了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这是近代以来最具革命性与科学性的自然观。

　　二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等著作中，从人对自然的依赖性与能动作用、人与自然关系的社会历史性、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异化劳动等方面阐释人与自然之间的辩证关系。其中，《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马克思自然观形成的主要标志，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马克思主义视域下，人既是自然存在物，又是类存在物；人通过自由自觉的实践活动，成为自为的存在物。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阐明，人与自然的联系既是实践的，也是历史的，二者是辩证统一的关系。这打破了人与自然二元对立的传统观念。马克思还在《资本论》与《人类学笔记》中完善了理解人与自然关系的唯物史观视角，并批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反生态性，主张在解决社会问题的同时协调人与自然的关系。

　　1873年，恩格斯开始撰写《自然辩证法》，这部手稿由论文、札记等组成。在恩格斯看来，自然界是相互联系和相互作用的总体，且处于不断生成、演化与发展之中，辩证法基本规律在自然界与人类社会中客观存在。人们既要相信科学发展与社会进步，也要警惕人类活动带来的自然风险，尊重并按照自然规律行事。

　　不同时代的自然观是建立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之上的，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的产生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19世纪中叶，自然科学的新发现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跃升，人类能够对自然界进行广泛的、深入的改造。与此同时，自然科学的发展要求建立新的科学自然观，以揭示自然界的运行规律。这一时期，资本主义工业革命及其大工业生产导致人与自然关系的对立。马克思、恩格斯看到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一方面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另一方面造成自然环境的破坏。他们深刻揭示了人与自然关系的异化问题，批判地吸收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批判地继承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基本内核，以实践为基础创立了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将人与自然统一于社会历史实践之中。

　　三

　　总体而言，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具有以下特征：第一，认为人与自然之间存在着辩证关系。人既是自然存在物，又处在社会历史进程之中。自然界是包含一切生物物种的整体，人类及其全部历史都是其中的一部分。自然界是先于人类而存在的客观世界，人类的生存与发展以自然界的存在与发展为前提。同时，人类能够凭借主观能动性反作用于自然界。人类通过实践活动改造自然，自然同时制约人类，二者是对立统一的整体。马克思指出，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引起、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当人类通过劳动实践改变自然时，人类也在改变自身的自然，使人自身蕴藏的自然力发挥出来。

　　第二，认为自然史与人类史相统一。人类社会形成后，自然的历史就与人类的历史交织在一起。马克思主义认为，历史可以划分为自然史与人类史两个方面，这两方面不可分割，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与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一方面，人是自然界长期进化的产物，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也是人对自然的适应与改造过程；另一方面，自然的变化也和人类活动息息相关。自然史和人类史在生产力基础上的辩证运动推动了世界历史进程。从原始社会的刀耕火种到农业社会的铁犁牛耕，从工业社会的机器化大生产到信息社会的人工智能赋能，人类改造自然的生产方式随着人类科学认知水平的提升而不断演进。

　　第三，认为自然观与历史观相统一。马克思主义指出，自然界与人类历史统一于人的实践活动：人作为受动的自然存在物，有物质生存需要；人作为能动的类存在物与社会存在物，有自身发展需要；人在物质生产实践中创造历史。人类兼具物质性、精神性与社会性的存在方式，既产生了客观物质层面的生存需要，也产生了精神与社会层面的发展需要。这些需要体现了自然界与人类历史的内在统一，劳动实践是满足人类生存需要和发展需要的根本途径。马克思立足于实践观点，实现了自然观与历史观的统一。

　　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一方面强调自然界的客观性、先在性与制约性，另一方面承认人的主体能动性。它揭示了人与自然的双向互动关系，是以人为主体、以自然界为客体、以劳动实践为中介的科学自然观。当今世界，生态危机已从区域性破坏演变为全球性挑战，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科学论断，为我们有效应对生态危机、推进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2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