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越强，艺术越“真”：川美把课堂搬进田埂、太空和诊室

　　“AI生成的图像越来越逼真，学艺术还有用吗？”这是人工智能浪潮席卷之下，摆在国内艺术教育面前一道绕不开的时代考题。

　　10月14日，在四川美术学院（简称：川美）“2026复调的艺术史·国际学术营”上，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芝加哥大学教授W.J.T.米切尔与川美院长焦兴涛，围绕“人工智能的图像学”展开对话，回应了这个反复出现在艺术教育界的问题。

  川美院长焦兴涛在“2026复调的艺术史·国际学术营”上与美国学者对话。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米切尔提出，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体系不能只有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还应纳入文化、历史与艺术。他把这一构想概括为“从STEM走向SCHTEAM”，希望技术发展同时回应伦理与社会问题的挑战。

  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芝加哥大学教授W.J.T.米切尔在“2026复调的艺术史·国际学术营”上与焦兴涛对话。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焦兴涛则给出了更为具体清晰的回答：“不能被AI替代的，是人类靠知识或者大语言模型不能抵达的经验和认知，一种被称之为‘隐没的知识’，我们说出来的远远没有我们‘知道’的多。”“手上的分寸、身体的经验、对空间的直觉、对未可明言世界的把握，很难被完整写成数据，却长久存在于艺术训练之中。”

  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学科融合已经成为高等教育改革的必然方向。事实上，早在人工智能诞生之前，全球学界就已出现通过学科融合突破单学科发展局限性的思路。‌1926年，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家伍德沃斯就提出了交叉学科的概念。在中国，北京大学蔡元培先生曾明确反对文理割裂，主张文史哲艺互通、美学+历史+文学打通，算是“知识融合”的早期本土版实践之一。

  2022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公布的新版《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中，“交叉学科”首次作为独立门类编入目录，“设计学”列入其中，可授工学、艺术学两种学位，制度层面的突破，为学科交叉育人打开了广阔空间。

  时代变革提出全新命题，制度供给铺就发展路径，国内高校的交叉学科实践由此步入加速发展期。在众多探索之中，川美以“艺术+”的思路，直面AI浪潮带来的挑战。

  从“技术方案”到“人心共感”

  艺术+生态、艺术+乡村的在地实践

  今年6月1日，云南洱海古生村，中国农业大学与川美共建的艺农科技小院迎来了第一批师生，“艺术+生态”的学科融合实践每天都在这里发生。

  洱海是云南的一张名片，一定保护好。2021年，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张福锁带队调研，针对洱海流域农业面源污染设立科技小院，以绿色种植技术和动态监测网络推进治理。

  然而，技术可以回答“怎样治理污染”的问题，却难以回应更深层的社会命题：如何让村民改变沿用多年的生产方式？保护生态如何才能变成村民的自觉行动？

  农业科学擅长分析污染机理、提供种植方案，艺术则有机会让人与家乡、生活、劳动产生新的理解与连接。中国农大科技小院团队和川美一起，试图探索“艺术＋生态农业”的生态保护新途径。于是，科技小院升级为艺农科技小院，两校师生一起驻村，共同完成每学年不少于120天的驻场安排。

  川美在科技小院发源地河北曲周开展艺农融合乡村振兴实践。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农大的学生利用农学方法，研究水土、作物和污染机理；川美的学生则通过艺术创作，帮助人们重新感知环境、理解地方。在这里，艺术不再是附加的美化，而是搭建人和家乡、劳动、自然之间情感联结的桥梁。

  这也是川美多年乡建脉络的延续。焦兴涛透露，川美师生一直以来都有长期从事田野工作的习惯和经验积累。自2012年贵州羊磴艺术合作社起，川美师生在多地实施600余个艺术乡建项目。2013年，学校获批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绿色设计与可持续发展研究》。2025年，川美又牵头发起中国高校生态艺术联盟。

  焦兴涛将艺术进入自然的方式概括为“最小干预、最大共感”：以尽量轻的介入连接公众与自然，让人对一片水、一棵树、一只鸟生出具体的情感。长期研究、跨校协作与乡建实践，构成川美生态艺术方向的不同支点，也让古生村的探索有了更深厚的学术积累。同时，川美也依托古生村的实践，让“艺术+”的学科融合找到了满足现实需求的答案。

  从“能运行”到“可理解”

  艺术+工科、艺术+航天的创新突围

  很多人对艺术和工科的结合，还停留在外观美化、优化使用体验的层面。但在高端装备、人工智能、载人航天等制造强国建设场景中，艺术的价值早已向前延伸：人怎样与复杂设备协同工作？技术进步怎样获得公众理解？国家重器又怎样形成具有文化辨识度的表达？这些问题涉及人的身体、感知、情感和想象，难以从既有工程公式中直接得到答案。

  艺术的独特优势，是可以进入研发前端，与工程共同提出问题、构想方案，在技术完成之前参与创造。全球前沿高校已为此调整研究和培养方式，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以“反学科”组织研究，让艺术家、科学家、设计师和计算机研究者围绕同一问题工作；清华大学2009年启动“信息艺术设计”交叉学科研究生培养项目，由美术学院、计算机系、新闻与传播学院共同建设。它们投入的不只是几门交叉课程，还有研究团队、培养制度和组织方式，目的正是让艺术成为创新源头的一部分。

  进入创新前端，首先意味着不同专业要看见彼此的问题。10月9日，“未来之境：科技+艺术｜第五届电子科技大学&四川美术学院教学科研共创作品联展——遥感：技术想象与日常情境”展出。在筹备联展时，电子科技大学（简称：电子科大）团队把实验装置搬进美术馆，电线从设备背后蜿蜒而出，在地上自然盘着。工科学生起初认为，线能通电、设备能运行即可；川美师生却追问：“这些线走得怎么这么随意？”

  在工科学生眼中，电线属于功能问题；川美师生看到的，则是观众怎样接近作品、理解作品。一次看似琐碎的讨论，让两种知识各自欠缺、各自互补的部分显现出来。

  要让学生具备这种相互辨认的能力，一次展览远远不够。公开资料显示，电子科大正与中央美术学院（简称：央美）、中央音乐学院、北京舞蹈学院和川美等高校共同建立“艺术—科技”联合教学与创作基地，并创建“电子信息+美术”等跨校联合培养项目。

  而川美在其中的角色定位突出与鲜明。与一般的跨校合作不同，川美与电子科大联合学士学位项目把共同招生、共同培养、共同授予学位连成完整链条。

  两校合作从2018年“交互新媒体艺术”辅修专业起步。2025年4月，“电子信息工程＋实验艺术”联合学士学位项目获批，成为全国首个跨省、跨校、跨学科、跨专业的联合学士学位项目。首批49名学生当年秋季入学，学生既要接受实验艺术训练，也要修读数学、电子线路、程序设计、人工智能等工科课程；达到两校学位授予条件后，可获得“工学—艺术学”联合学士学位。项目运行至今，首批学生无一人转出，还有其他专业多名学生主动申请转入。

  艺术教育由此不再只是为科技产品提供视觉设计，而是进入复合型人才培养的核心结构。

  当前，川美采取双轨推进该交叉学科的建设：微专业、联合培养项目面向有意愿、有能力的学生开放，集中优势资源把试点做扎实，再在成熟经验上寻求推广。2025年“开放办学年”期间，学校部署学科交叉建设制度，常态化开展专业方向动态调整，启动本科微专业试点，推进“AI+”通识课程改革。学校还设置“科技艺术与实验艺术实践研究”专业博士方向，把交叉学科探索延伸到高层次人才培养。

  而这类互补方法论的科学性，川美在航天领域的表现，则更直观。2024年，川美成立航天视觉工业设计研究院，参与中国登月服外观与操作组件的工业设计。同年公开亮相的登月服，上肢装饰带化作“飞天”飘带，整体造型借鉴传统铠甲。飘带的弧度同时受文化意象、活动关节、操作组件布局和视觉识别需求制约，设计团队必须反复校准，让浪漫想象经得起工程检验。

  新闻联播对登月服发布的报道。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川美的独特价值，正是在这条路径上显现出来的。作为艺术院校，它主动进入工科课堂和国家重大工程，以全国首个相关联合学士学位项目推动共同育人，又以登月服和载人航天任务标识检验设计能力。艺术价值由此进入工程问题的提出与解决阶段，带着身体经验、文化想象和非线性创造方法，与工程专业共同工作。对艺术院校而言，这是一条从专业教育走向创新前沿的路径。

  川美的“艺术+”探索由此超出新增专业、拓展就业领域的意义：它在尝试回答，艺术教育如何进入国家创新体系，艺术知识如何成为新知识生产的组成部分，并参与真实世界的创造。

  从“纸上专业”到“现场作答”

  艺术+医学、艺术+疗愈的育人逻辑

  既然融合是现实倒逼，下一个问题就是：现实的新增需求，怎样转化为稳定的人才培养？大学不能只凭一个热门概念增设专业，它需要先弄清社会缺少什么、艺术能够补什么。

  艺术疗愈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2026年，“艺术治疗”被纳入《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国内高校的人才培养也在回应这一需求。川美则在西部社会服务和跨专业应用场景中形成了自己的实践路径。

  2018年，川美与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合作成立艺术疗愈基地，此后成立艺术疗愈与康复设计研究中心，开设艺术疗愈硕士专业，构建“本硕衔接、主辅结合”的艺术疗愈学科专业培养体系，探索艺术与心理学、脑科学、精神医学等交叉融合。项目负责人谭晖把这条路概括为“先到精神卫生中心、学校和社区辨认需求、检验效果，再搭建学位和课程体系”。

  川美与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共建“艺术疗愈与康复设计研究中心”。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2026年，国家艺术基金“艺术疗愈与美育教学融合创新人才培训”项目在川美开班。基地、研究中心、硕士专业和人才培训项目逐步接续，构成了一条从实践到教学的路径。

  这些实践说明，跨学科学习不能以一个宽泛的“交叉”概念代替专业深度，学生既要掌握各自领域的方法，也要学会围绕同一个问题协同工作。川美的联合学士学位、微专业和专业博士方向，对应着交叉培养的不同阶段；田野、实验室和工程现场，则成为检验学习成效的教学空间。

  从现场提出问题，到课程组织知识，再到真实项目检验成效，“先需求、后建制”由此成为一套可以观察的人才培养过程。这样的人才，既要能深入一个专业，也要能在不同知识之间翻译、协作；既要会使用AI处理已经写下的知识，也要能凭身体经验、情境理解和价值判断，发现数据之外的重要线索。

  这些实践也反过来校准了川美的学科布局。当前，川美将交叉学科框架概括为“A＋STEAM”：A是坚守艺术本体，STEAM是推动艺术与科技、社会生产、社会治理、日常生活深度融合，培养跨领域应用能力。由此形成“科技艺术与社会创新”“航空航天与战略新兴装备工业设计”“西部艺术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生态艺术与可持续发展”四个方向，分别连接社会创新、大国重器、文化传承和生态文明。

  川美教师在中缅边境小学开展艺术疗愈。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艺术所强调的“人的尺度”并不单列为一个方向，而是作为价值底色贯穿其中。由此，交叉培养从具体现场走向一张面向国家需求的学科地图。

  从“编码知识”到“隐没经验”

  艺术+AI、艺术+教育的价值重构

  艺农科技小院揭牌那天，洱海边摆了一场“山水田畴 艺农共生”作品展，一件名为“洱海卫士”的装置作品，把镜头对准了清晨打捞水草的环卫工人。它所记录的正是长年临湖形成的身体直觉与水域感知。这类依附于场景、身体和地方关系的经验，常隐没在宏大治理叙事背后；艺术让它们被我们看见。这也提醒我们：关于洱海的知识既在监测设备里，也在与湖泊共同生活的人身上。

  但把这种经验变成作品，不能靠偶发灵感。前提是师生长期在场，先辨认哪些经验未被说出、哪些需求尚未命名；再往前，需要学校判断哪些知识应当相遇、哪些课程与制度需要重写。

  驻院学生创作在地公共艺术作品。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这样的思考，同样贯穿在川美应对AI浪潮的布局之中：出台《人工智能赋能本科教育教学行动方案》，推动AI融入艺术教学，开设数智影像艺术微专业，为重庆人工智能学院输送首批“AI+艺术”交叉方向学生。

  川美院长焦兴涛引用的所谓“隐没的知识”并不神秘，一系列“艺术+”实践恰好揭示了这个事实：当机器迅速吸收人类已经写下的知识，艺术教育的分量在于如何对待那些尚未被说出的经验。“隐没的知识”包含“看不见的责任与在场共情”，是算法没有的价值感知。

  当前，国内外多所艺术院校都在回答艺术与科技交叉这道时代必答题，而川美早已把学堂放进国家工程、乡村现场和生命关怀之中，并用联合学位、专业博士和真实项目把这种探索固化下来。

  川美建立贵州羊磴艺术合作社，开展社会美育活动。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人工智能替艺术教育把问题逼到了墙角：机器吞下人类已经写下的知识之后，教育能留给人的，只剩它拿不走的东西。川美以“A＋STEAM”的学科交叉布局，把鉴赏力放进千锤百炼的技艺训练；把同理心交给社区与田野的现场；把真实感系于一方水土的亲身体验，把自主性留在每一个创造的关键节点。这些经验不进教材、不上榜单，平时看不见，却是川美交叉学科的学子们面对具体问题时的底气。

  作为一所底蕴深厚、历久弥新的艺术院校，对交叉学科建设所作的文章，正是川美对“AI时代艺术何为”的回答：不与机器赛跑，而是育完整的人——主导AI，让它与艺术共生。（庞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