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长城

作者：杨闻宇（军旅作家）

借自然山川之险而筑的万里长城像是一条巨龙，逶迤盘旋，曲折蜿蜒，西经流沙，东饮沧波，气韵非凡。

在腾格里沙漠之南，长城自古浪峡缘山而上，攀向海拔三千多米的乌鞘岭。南面是马牙雪山，冰盔雪甲，终岁云雾遮绕。远眺，长城夭矫屈伸于云雾之中，渐高渐晦，悄悄隐没……

过景泰县，长城随黄河北折而斜入宁夏境内。从迎水桥到镇罗堡，浩茫张狂的荒沙不时地扑卷上来。明季长城破壁颓垣，依稀可辨的烽火台断断续续勾连，很像是沙海里露出的礁石，绵延至远方。从高处俯瞰，又仿佛是蛟龙从乌鞘岭云端朝下俯冲，首尾潜入瀚海，只露出高高低低的铁色脊梁，耸于沙海波涛之上。

汪洋是海鸥翔集之地，草原是骏马驰骋之乡，大漠则是风的世界。漠风不动，孤烟可直，一旦动将起来，漫漫荒沙便是中了魔的烟尘，遮天蔽日，八方晦暝。漠风企图一下子将长城捏碎、吞没，于是就像海涛千次万次地扑击礁石那样，将长城砸下一块、一块，又一块……

半露的残垣不甘于灭顶，依旧峥嵘成阵，顽强地起伏着，争斗着。这苍茫无声的静景，含有一种剧烈的动感。想当初，荒漠距长城不会这么近。莫非是入侵的敌酋进攻失败了，覆灭了，就化为漠风，催动万千条狂醉的黄沙龙蛇，步步逼近长城？起起伏伏的沙丘，是鼓角声里的骎骎铁骑，是鏖战双方的弧形兵阵，是一排排扯弓如满月的千钧强弩……

颓垣坍塌严重之处，流沙从低凹的缺口流下，拉开一线沙梁，竭力向纵深处扩张。城墙的顶部，是一派黄泥质地，皱皱巴巴，却又干干净净，因为风疾，流沙无法逗留于其上，教人想到城堞上的鏖兵血战，要么攀缘上去，要么失败，滚跌下来。

北端有那么一段残垣，尺许厚的土，实匝匝二十六层，不用问，这长城是以“干打垒”方式筑成的。朔方边塞，衣衫褴褛的人们用柳条筐背土，号呼、夯歌里有发自肺腑深处的哀音，监工手里扎验工程硬度的细长的钢锥，锥尖毒蛇眼睛一样闪着寒凛凛的阴冷。

如果说九曲黄河里流动着中华民族的泪水，那么万里长城便是酸楚、痛苦凝结成的疤痕。戍卒驻守于长城之上，抬眼外望，是烽烟，是铁骑，是鸣镝，大旗猎猎，一股豪迈之气洋溢胸间。烽燧暂息时，眉月恬静，回头遥望乡关，则会思念家园，忆起生死离别，焦灼、忧虑，愁肠百结，潸然泪下。

我曾步入一座残败不堪的烽火台，薄薄的沙土中露有几块白骨，久被风沙销蚀，零乱、散碎，捡起一块轻轻一捏，立即成灰，从指缝间簌簌而下。这是戍卒的骨头吗？他是战伤而殁，还是因病倒下？令人叹息的是，这段长城与紫禁城相距那么遥远，当年倘是没有这邈邈边塞上的白骨作支撑，京城那文恬武嬉的戏就拉不开大幕，演不下去。

看日出要登泰山，观日落须临大漠。凝目远眺，夕阳黄中沁红，黄似纯金，残红似血，无垠广漠盘旋着赭黄色的巨大皱褶。夕阳四周的瑰丽云团变成了急骤销熔的宝石，沸金一样燃烧，长城残垣也瞬息间红中透紫，紫里泛青，浩大气魄欲吞日沃天。

徘徊于残垣下的乱石滩，我眼前一亮，忽地发现一坨坨黄、紫、蓝、白的野花，最挺拔最鲜丽的是马兰花。它们撒开小磨盘大的一蓬，花瓣如龙爪状，一蓬不下五六十朵。漠风驱逐它们、摧残它们，刀刃子一样剔戳它们的根际，而花儿依旧睁开湿润的眸子，别样动人。

男儿戍边，年轻的妻子千里迢迢赶来，没料想见不到人，城堞间唯余一两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故园遗物，雁声嘹唳，妻子一恸至极，哭倒在长城之下，一缕女儿魂,便化为一朵葳蕤的马兰花，永远植根于长城足下。

长城是地球上一道遒劲的线条，是中华民族精神力量的象征。豪迈、决绝、期盼、怨艾，铁一样的憎、火一般的爱……诸般情感流水一样起伏着、奔腾着。

这里曾是攻与守的前沿，是闪烁着刀光剑影的阵地，而今虽化为一线绵延的残垣断壁，可它沉静、素朴，屹然、岿然，面对着落日、大漠、黄河、雪山，蕴藏着不可移易的恢宏气度和钢铁意志。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3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