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的拓片

【谈文绎史】

作者：张演生（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欧阳修在关于自己的号“六一居士”来历的自述中，提及他收集金石文字的爱好：“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他在《集古录》自序里还写过：“物常聚于所好。”每到一处做官，办完公务，别人或去喝酒听曲，他却往荒庙古冢间跑。听说哪座庙里还存着唐碑，他就赶过去，蹲在蔓草荒丛里捶拓碑。听说城墙根底下挖出了前代的残石，他写信托人去求拓本，几经辗转才到手。他不辞辛苦地买拓片，收古器，雇人搬运，请人考辨，并且乐此不疲。他收集的作品范围非常广泛，上至西周，下至隋唐五代，九州四海之内的金石，他无不找寻。

欧阳修《集古录跋》书影（局部） 图片由作者提供

同僚看他书房里拓片越堆越高，不免疑惑，身为郡守，又是一代文宗，何苦终日跟这些残铜碎石打交道？欧阳修自有道理，绢帛会烂，典籍会散，刻在石头上的字，比人的身体活得更久。

欧阳修收拓片有一个习惯，每得一张新拓，先读碑文，再拿传世典籍一条一条比对。字迹漫漶的地方，他眯着眼凑近天光，像在读一封浸了水、字迹化开的旧信。比完了，年份、真伪、碑主姓氏、立碑缘由，一条一条写跋语附在卷末。拓本越积越厚，跋语越写越多，最后编成十卷，取名《集古录》，是中国第一部金石学考古专著。

《集古录》里有一篇跋，写的是后汉《樊毅修华岳碑》。他考订碑主生平和立碑背景，纠正史书记载的疏漏。他指出碑文对太守生而称讳，反映了汉代生者称讳的习俗。这样的跋，他写了四百余篇。

还有一篇跋写的是《瘗鹤铭》。这块碑在镇江焦山脚下，雷击之后裂成几块，碎片掉进江里。欧阳修收的拓本也是残的，缺了几行字。为了找出铭文作者，他将残存部分与其他文献对照。虽然他没有得出确切结论，不过他从书体入手，指出这并非是有人以为的王羲之所书，又因“华阳真逸”为唐代顾况道号，他提出可能出自顾况之手，聊备一说。

有的人收拓片，往往注重实用价值，看字好不好、值不值钱；他收拓片，往往看石头是什么时候立的、谁立的、写的什么事，字好字坏倒在其次。他不只把碑当书法看，他还把碑当史料看。《集古录》四百多篇跋，大半是在考订碑文里的官职、地名、年代、人名。

到了晚年，他眼力不济。碑石上细小的字，看半天也看不清。可他还是每天翻旧拓，手指顺着碑刻文字的凹痕慢慢摸过去，像盲人摸书。新的跋写不了了，旧跋还在。《集古录》流传下来，后人翻到某一页，发现他于某年某月某日，得此拓本于某地，才知道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他怎么找到的，花了多少工夫。

欧阳修去世后，拓片大半失散。有的流进藏家手里，有的不知去向。可他写下的那些跋语，替石头记下了它原来的样子。欧阳修写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后世遂以醉翁称之，可他比谁都清醒。少有人留意的石碑，他认真对待。近二十年的时间，欧阳修收集的石刻拓片达千卷，是宋代古器物收藏的重要成果，他的《集古录》开启了以碑证史和以碑纠史的先河。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3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