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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南阳为起点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5-04-02 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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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里念故乡】

  作者:汗漫(散文家)

  1

  这些年,每次从上海回南阳过春节,我都要到北郊石桥镇的张衡墓走一趟。我两手空空,估计张衡也不会计较,但可能他会紧盯一颗后生的心,看它是否干净、有力。

  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诗,中年写散文,至今已逾四十载。尽管没有杰出的表达,但是一支笔已经支撑起我的精神世界,如堂舍之栋梁、身体之脊椎。如果没有写作,我的人生路途怎样、个人面目怎样,与什么样的人相遇,沉浮于怎样的命运?幸或不幸,都难以假设。

  张衡是一个跨越多个学科的伟大天才。我喜欢他留下的一个残句:“愿言不获,终然永思。”“愿言”,思念也,关乎一个人、一种美。它可以成为座右铭:倘若尚未拥有理想的辞采,那就穷究不辍吧。

  古今中外的写作者,都在各自制作一把尺子、一面镜子,来衡量人世、映照自我。而制作这根“尺子”的木头,像绿树生长在故乡;打磨这块“镜子”的铜,像矿山深藏于故乡。每个人都是故乡的产物,作家亦如此。不同之处在于,作家能够以纸墨,回报那一片埋着脐带、收留遗骨的土地——张衡回报以《南都赋》,韩愈回报以《过南阳》,姚雪垠回报以《长夜》,痖弦回报以《红玉米》,乔典运回报以《满票》,周同宾回报以《皇天后土》,周大新回报以《湖光山色》,梁鸿回报以《中国在梁庄》……

  我的家乡南阳,就在这一部部著作中声传天下、名动今古。

  2

  南阳,古称“宛”。豫、鄂、陕三省交界处的这一盆地,由伏牛山、秦岭、桐柏山、武当山簇拥而成——在东南方向留下缺口,以接受东南大海方向袭来的云团和台风,在自足中保持开放性。秦代修筑的东南驰道,自西北而来,越过南阳盆地,向东南蜿蜒而去,强化了整体感和控制力。其遗迹旁,则是312国道、G2沪陕高速公路等交通干线。

  伏牛山是长江流域、黄河流域的分水岭,桐柏山是淮河源头,因此南阳成为中国南方与北方的过渡带,也是历史上的楚汉结合部。

  20世纪初,汉代画像石相继出土,佐证南阳在东汉时期的“陪都”地位。那些雕刻在石头、砖头上的线条和图案,拙朴与细腻兼备,写实与象征俱在,容天纳地,“出生入死”,古中国浪漫不羁的精神气息扑面而来,深受鲁迅先生喜爱,他赞其“深沉雄大”。冯其庸先生称南阳汉画馆为“另一个敦煌”。吴冠中先生在汉画馆内临摹三日,喃喃道:“我要跪在老祖先们面前了……”

  除张衡、韩愈外,历史上,南阳涌现出一系列杰出的表达者:范晔、庾信、岑参、张祜、朱放、韩翃……

  以上,就是我的来历和背景。

  如果将“故乡”这一概念,由南阳放大至整个中原,我的来历更加寥廓,背景更加深广。《诗经》中的大部分篇章,生成于黄河两岸。唐宋两代,众多杰出诗人出自中原,或埋骨于中原。无穷的文章,无尽的天才,像万川流水,汇入后人的肉体和魂魄。

  “在最好的时辰,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他们的总和,但又总是小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在纸上胜过他们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在生活中胜过他们。”1987年,诗人布罗茨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斯德哥尔摩演讲,向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他的前辈和写作源泉,如此致敬。

  我也总是在不断地回溯。我不必胜过前辈先贤,只要能够胜过昨天的自己,就没有遗憾。

  3

  如何继承中国文章的宽广传统,汲取欧美随笔之精髓,让汉语入时入事,保持及物性与生机,这是当代散文写作需要回答的命题。20世纪80年代以后,出于对当时故步自封的散文状况不满,众多诗人、小说家、文学批评家成为散文文体的变革者,我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回想张衡,他正是出于对“汉大赋”的繁复晦涩不满,才创造出以《归田赋》为代表的“抒情小赋”,触动后世陶渊明,遂有了《归去来兮辞》这一杰作。韩愈,一个诗文并举的伟大言说者,更是对陈词滥调深恶痛绝,呼吁“惟陈言之务去”。这也时刻提醒我诚恳地面对巨变中的新世界,摆脱一切陈腐的修辞和腔调。

  “有一个地方作为起点,是极端重要的。虽然它那么小,那么不为人所知,你仍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拿掉一块砖,整面墙就会坍塌一样。”美国作家舍伍德·安德森在1925年如此教导文学青年威廉·福克纳,也像在教导我。把巨变中的南阳,作为我文学长路的起点,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南阳,就是中国这面墙上的一块砖,一块刻有壮丽线条的汉砖,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凝视它、书写它,日积月累,有了散文集《纸上还乡》,后来这本书成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2024年度好书”之一。

  去年7月,在《纸上还乡》的新书分享会上,作家陆梅这样说:“在这一部作品中,汗漫态度克制而深情,以小说笔法叙事,以田野调查方式在场。他以想象和追溯,丰满和激活了我们对中原这一片土地的复杂性的理解,尤其是中国文人精神,如何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得到养育、延续和转化。《纸上还乡》所‘还’之‘乡’,是一个人的故乡,也是所有人的故乡,这部书的意义,在于重塑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经验和想象。”

  这一部献给“所有人的故乡”的书,记述了南阳的山水与历史、人物与风物,融合了时代经验和个人记忆。在写作过程中,我力避俗套的赞美和滥情。南阳拥有众多名医、中医院、中医学院。《伤寒论》的作者、医圣张仲景,生于斯、葬于斯,其墓地已成为旅游景点“医圣祠”。而写作,就如同诊断病症、书写药方,知温知凉。一个作家书桌上的墨水瓶或电脑,的确有着药罐般的形状。

  4

  “到远方去”,是治愈“故乡之痛”的良方之一。那“远方”,是地理意义上的南北与西东,也是时间意义上的过往和未来。一个人,即便在出生地一动不动,当他老了,坐在街角,辨别暮景中的一切,也是身在远方了,是青春时光的异乡人了。

  故乡慈悲,像母亲,支持自己的孩子出门远行,去异乡长大成人。故乡的意义,则通过游子的回首和表达,得以显现和光大,如沈从文之于湘西凤凰,莫言之于高密东北乡。无论虚构或写实,都能让地图上某一个被人忽视的角落,深邃动人。

  我是否有能力像张衡等前贤那样,让南阳日益深邃动人?可能性不大。但最起码,我能让自身稍微生动、明亮一些吧。

  14岁离开一个小镇,在县城读书;17岁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37岁离开南阳,在上海逐渐进入暮年——这就是我平淡无奇的履历。故乡于我而言,是最初的小镇、县城,是之后的南阳、中原。显然,“故乡”不同于“家乡”,其版图随着一个人的命运延展而不断扩张。地理意义上的“家乡”,可借助于汽车、高铁、飞机返回,而“故乡”,那故去的一切,无法抵达——必须让它在内心栩栩如生,随身携带;必须拥有回忆、叙述的能力,一个人方能活下去。当他失忆时,灵魂就无家可归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在惠州、黄州、儋州度过一生的苏东坡如是说。显然,作家比常人所多的一点福分,就是能以笔墨构建起一己之“吾乡”,抵抗飘零感。

  在陆梅发言的那个新书分享会上,我脱口说道:“故乡使人安定,异乡使人自由。”这似乎是一个好句子,得到了听众席上零零碎碎的掌声。

  那一天,门外,上海的街头,行人熙熙攘攘。人群中,有谁不是离开故乡而又寻找故乡的人?

  5

  于我而言,上海最初是异乡,是个人生活中异质、新颖、格格不入的部分。渐渐地,它与我痛痒相关。面对它,就是面对一个可能的我、新我,彼此冲突、和解、纠正。

  就这样,我渐渐完成了一部散文集《上海记》。它以空间为切入点,书写街衢、河流、建筑物中的光阴流变和人物命运,为上海绘制肖像,重叙这座城市现代性进程之非凡、世情人烟之壮丽,但始终与个人经验发生关系——写我眼中的上海,就是写生活于上海的我。我的南阳人身份、中原背景,介入上海书写,视角和语调,也就迥异于自幼生长在这座城市的本土作家。

  因此,《上海记》和《纸上还乡》,这两部书有了隐秘联结,彼此可以映照、对读。一个人的故乡与异乡,南阳、中原与上海,似乎消除了边界、隔阂,浑然一体,无边无际。

  2025年,我的散文集《既见君子》也将由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这部书,起笔于中原籍的两个文人:现代诗人、小说家徐玉诺,古文字学家、安阳殷墟甲骨文的发掘者董作宾。整部书,以10位现当代文人为书写对象,包括作家、出版家、画家、翻译家、电影导演、园林学家、琴人等,叙述他们在时代变革中的非凡选择和修为,传扬其君子精神、赤子情怀。我也曾拜谒徐玉诺墓,它位于伏牛山以北的鲁山。董作宾故居位于南阳市的长春街,离我母亲家只有一千米距离。

  以南阳、中原为起点,重叙前贤,让他们在细节中复活、归来,成为永远的同时代人、故乡人,一个书写者乃至若干阅读者,就能约略摆脱孤单和茫然吧。

  在谈到“诗人的散文”时,美国作家桑塔格认为:“向别人致敬,是对有关自己的描述的补充:通过他的赞赏所展示的力量和纯粹性,使自己避免陷入粗俗的自我主义。在向重要楷模致敬时,作者等于是在阐述用来评判自我的标准。”我也在用散文写作,克服粗俗的自我主义,向广大的世界和历史敞开、发声。

  乙巳蛇年春节前,我自上海开车回南阳,再谒张衡墓。一棵古松,斜横着生长于墓顶,像书桌上斜横着的一支笔,苍绿、遒劲、硬语盘空。“挥翰墨以奋藻”,这一句子,可视作对我的新春寄语。张衡墓地旁生长着大片月季,也似乎在提醒我写一篇“原隰郁茂,百草滋荣”的好文章。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02日 14版)

[ 责编:王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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