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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书者说】
在偶然与必然之间
重探唐代藩镇的历史叙事
——关于《藩镇与唐代政治》的缀语
作者:孟彦弘(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本书的出版,离不开几位师友的推动。2024年夏,老友朱玉麒约我与凤凰出版社吴葆勤社长小聚。席间谈起诸多“老博士”的论文尚未出版,朱玉麒提及我正在修改博论——起因是,前一年的冬天,我陪我爱人化疗时,她劝我说,退休在即,还是应该把书稿整理出版。吴葆勤社长闻言,当即约稿,两周后便寄来出版合同,全凭信任。这份机缘使我下定决心完成修订。交稿后两个半月,样书寄抵,我爱人得见扉页上那行致她的题字“献给孔伟”。两周后,她安然离世。

莫高窟第156窟河西节度使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局部) 资料图片
此书装帧精美、版式大方,我常觉自己的文字未必相配。后记中对吴葆勤社长、责任编辑张永堃的致谢词,被他们悉数删减,仅留一句对出版社的致谢。如今学术著作多需出版资助,而这部近50万字、700页的作品,未让我申请任何补贴。我但愿这本书销路稍好,令出版社少些亏损。
从章节来说,全书正文共六章,另附“馀谭”。此“馀谭”,既不是对全书的总结、归纳,也未能拔高、升华,而只是作了一些补充说明或辨析,故没有“论”,只有“谭”。
各章内容中,第一、第二、第四章以及第三章的一小节曾发表;第五、第六两章和第三章的大部分为首次面世。如果再加上第二章、第四章后面的“补论”(已发表部分基本未动;需要进一步说明,或针对学界此后的相关论著有所辨析,则在该章之后,写了“补论”),就字数而言,大约四分之三的篇幅是第一次发表。全书是当初博论的近五倍。
从前的研究,是着重于“关系”,即中央与地方(藩镇)的关系,如王寿南的书名就是《唐代藩镇与中央关系之研究》,指出并非所有时间、所有藩镇都割据,破除的是用“藩镇割据”来概括唐后期的藩镇问题。张国刚则对藩镇分区、分类,强调只有河朔才是割据,其他藩镇各有其功能和作用(防遏、防边、财赋)。我想,“关系”是表象,背后的实质是“控制”——能控制,则藩镇为中央所用;失控,则藩镇恃武跋扈。
自安史乱起到元和末平定淮西、淄青的六十五年间,存在所谓“藩镇问题”;此后至黄巢变起,在朝廷看来,已不存在这一“问题”了(这也是我重点讨论的是这六十五年,却指称“唐代”的原因)。本书着重探讨,朝廷如何恢复秩序、实现控制(河北除外),以及为什么最终没有能控制(河朔三镇)?为此,我又讨论了中央的藩镇政策的确定和实施,提炼出军队地方化、军人集团-军人政治(河朔化)等概念。另外,强调了河北没那么重要,河朔的“高度自治”也不是必然的。同时,对“胡化”说予以反驳,指出关键非关种族文化,而在权力与控制。

孟彦弘(右)和孔伟 插图:荣池
政治史的研究,应尽量避免就具体事件的原因进行“深入分析”,这很容易求之过深,甚至“走火入魔”。孤立地看某一事件,其成因往往存在多种可能,可供推测的空间很大,但我们毕竟是“事后诸葛亮”,是从事后来反观历史;当我们把这些事串成线再来审视时,每件事的可能性便会减少,对其理解也就不再沦为各执一词的猜谜游戏。把串成线的这些事,再放在一定的背景下,我们就可以揭示它所能说明的问题。比如刘展之乱,其具体原因可以作多种猜测,但跟来瑱之事放一起看——朝廷都是明面上要调任他们高升,暗地里任命其手下接任,一俟他们奉调离任,继任者即下手除掉其原来的上级——此类手段实属拙劣。果然,来瑱、刘展皆一眼识破。我不再纠缠于具体动机之猜测,而是借此说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大为降低,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再如永王璘之变,学界或视其为玄、肃父子权力斗争的体现,或强调人家父慈子孝,只是永王个人擅自行动。我认同前一种说法,但想进一步说,玄宗与肃宗对江淮控制权的争夺,客观上强化了中央在该地区的政治与军事存在,从而使江淮未能如中原那样趁安史之乱出现跋扈藩镇。
重大事件常具偶然性,李希烈起兵乃至称帝即为典型案例。泾师之变后,河朔三镇仅自称王,却共同推戴李希烈称帝。李希烈是通过兵变赶走前任而继任的,并非一上台,就处心积虑要反唐;是中央与河北战事陷入胶着,才刺激或激发了他的跋扈之心,而泾师之变、德宗出逃,加上河朔三镇的力拱,又进一步刺激了他的称帝之心,最终导致淮西长达四十年的割据局面。相比之下,其前任李忠臣控制淮西十六七年,在政治上始终“一心向唐”。这一对比更凸显了个人抉择与外部情势交织下历史的偶然性。
当然,这并非要否定必然性。比如魏博田弘正归顺、幽州刘总归顺,是偶然的,是他们个人的政治选择;河朔的军人政治并未因此而改变,所谓河朔“再叛”就是必然的。田弘正控制魏博那么多年,移镇成德即被杀,其子田布入魏博,亦无能为力。安史之乱后,河北的改变,只限于局部(内裂出了易定、横海),整体未变。
跟偶然性密切相关的,就是机遇或所谓“窗口期”。如江淮的游离,德宗用兵失利、出逃是个窗口期;江淮未能在这个窗口期实现割据,黄巢乱前即无机会。同时,江淮的游离,刺激了朝廷对江淮控制的加强,也正是在与淮西李希烈的对抗中,逐渐确立了点式分布、“强弱相间”的控制格局——强化徐州、寿州,遏制淮西和淄青;强化镇海、宣州、鄂岳、荆州,屏卫长江以南(但没有强化扬州)。比如田弘正的“一心向唐”,不能改变河朔,却为唐中央解决淄青问题提供了一个窗口期。如果拖到田弘正、田布父子去世后,朝廷再用兵淄青,结果恐怕就会不同,至少不会解决得那么快、那么具有戏剧性。
沈从文说自己写小说,是“贴着人物走”。我想,研究政治史,要“贴着史事走”,放在具体的情境下,作具体的分析。
我们应充分尊重和吸收已有成果。我花了相当功夫梳理学术史,与年轻学人对话。他们的新见丰满了本书的讨论。近日,研究室同仁与出版社为本书举办座谈会。作为即将退休的老人,我感激之余,唯望此书学术声誉稍佳,以致敬我一生从事的职业。
《光明日报》(2025年11月29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