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巨匠的文艺范】

　　作者：王梅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提到黄胄，人们首先想到的也许是他画的毛驴。其实，他不仅是画坛巨匠，还是音乐发烧友。他的音乐启蒙甚至早于绘画。他的第一份职业，也是音乐教师。

　　黄胄本名梁淦堂，1925年春生于河北省蠡县梁家庄。梁家与戏曲的缘分颇深——他的爷爷既是村里的会首（农村唱大戏的管理人员），更是个十足的戏迷，不仅爱看戏，更擅长唱保定老调。每逢农闲，他便牵头组织戏班子，在自家大门外的大戏楼上搭台唱戏。保定老调又称老调梆子，剧目多改编自《范进中举》《铡美案》《打金枝》等中国传统文学作品，一开场便引得四邻八乡的乡亲们争相围观。黄胄自小在戏文与锣鼓声中长大。耳濡目染间，他不仅看懂了戏里的故事，更学会了不少唱段。这份童年埋下的戏曲情结，伴随了他一生：日后，在单位聚会或是友人联谊活动上，兴致一来，他便会亮开嗓子唱上一段……

黄胄在20世纪40年代早期的戏装速写 作者供图

　　黄胄最早的人文教育就来自民间的戏剧。他人生中第一次卖出去的画作，题材也是戏装人物。黄胄8岁随母亲离开蠡县，到临汾投奔在部队做军需官的父亲。念小学时，黄胄仍然保持着画画、看戏、听书的习惯。要是他逃学了，他母亲就到书场、戏院里，准能找到他。16岁那年黄胄丧父，使他不得不中途辍学。通过一个老师的介绍，他到宝鸡市千阳中学教美术，同时又教音乐，这所学校至今还保留着黄胄当年的宿舍。

　　1942年底，为了追寻梦想，黄胄离开宝鸡来到西安，机缘巧合，他拜了长安画派创始人赵望云为师，并住进赵望云家里。他不仅跟赵望云学画，还受到老师在音乐上的熏陶。赵望云在美术界名声响亮，音乐造诣亦十分深厚——他京胡拉得娴熟精妙，京剧小生的唱腔更是字正腔圆。每逢闲暇，庭院之中师徒一人操琴，一人伴唱，京胡的悠扬与唱腔的婉转交织，成了那段时光里最动人的日常。

　　赵望云的挚友樊粹庭，是毕业于河南大学的剧作家，还执掌着当地有名的狮吼剧团——他既执笔编戏，又登台导演，将剧团打理得有声有色。黄胄本就对戏剧满怀热忱，而他画戏剧人物的本事，在这儿正好派上了用场：狮吼剧团的演出广告，全由他亲笔绘制，笔下的戏曲角色形神兼备，成了剧团亮眼的“宣传名片”。借着这段缘分，黄胄也常与樊粹庭相处，耳濡目染间，他不仅读懂了戏曲的门道，还学会了唱河南坠子与河南梆子。

　　1945年冬天，赵望云介绍黄胄到《河南民报》工作。在报社期间，黄胄认识了华侨画家司徒乔。黄胄与司徒乔一起在河南生活了八个月，包括两次去黄泛区写生。司徒乔对黄胄的影响很深，他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爱国情怀感染了黄胄。他在美术、音乐上的修养也影响了黄胄。

　　黄胄对音乐的热爱还让他获得了爱情。他的妻子郑闻慧饱含深情地回忆道：“1951年新年联欢那天，黄胄先是给我们唱了一段河南梆子，我们觉得他唱得特别有味道，就跳起来给他鼓掌，并欢迎他再来一个，他就又唱了一段河南坠子、一段山西梆子，整个晚会虽然穿插了同学们的一些表演，但黄胄几乎成了晚会的中心人物。我们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幸福之中，激动不已，互相间谈论赞扬黄胄，同学们说这个人真不简单，不仅有绘画的天才，还有演唱的天才。从此，我就特别想见他……”

　　新疆是黄胄艺术生命中最厚重的创作源泉之一，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几乎都源于这片热土的滋养——他曾先后五次奔赴新疆沉浸式写生创作。而他的音乐才华，正是帮他快速融入这片土地的有力纽带之一。初到新疆，他便主动跟着当地人学说维吾尔语。伴着欢快的旋律，他与大家一起唱歌、起舞。也正因这份真诚与热忱，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民族兄弟的热忱欢迎：一群活泼爽朗的巴郎子总愿围着他转，主动帮他提行囊、扛画具，成为他写生路上最贴心的伙伴，也让他得以毫无隔阂地捕捉新疆的万种风情与人间烟火。

　　1960年7月底，黄胄奔赴四川金沙江边的基层部队，下连队当兵锻炼一年，其间暂停绘画创作。训练之余，热爱音乐的他主动教战士们唱歌，亲切热忱的模样让30多岁的他收获了“黄老兵”这一温暖称呼。闲时，黄胄常走进营房外的藏族牧区，沉浸式体察牧民的日常生活与风土人情。这片土地是红军长征途经之地，藏族同胞对解放军饱含深厚情谊，总是热情相待。见状，黄胄也拿出乐谱，耐心教藏族同胞唱汉语歌曲。他们问：“唱得对吗？黄老兵。”黄胄觉得他们那么可爱，一遍遍地耐心教他们唱……

　　黄胄的生活里，音乐界挚友云集，往来皆是知音。1979年歌唱家朱逢博举办独唱音乐会时，彼时正在住院的他，不顾身体不适，执意从医院赶赴现场，只为见证好友的舞台高光；表演艺术家蓝天野与他情谊深厚，更是他经典作品《曹雪芹》的原型模特；此外，刘炽、盛中国、吕骥等乐坛名家，也都是他人生路上志同道合的挚友，音乐成了他们情谊的纽带。

　　音乐与美术，是黄胄一生紧握的“双响炮”。在72载人生里，他以双倍热爱与执着，活出了超越时光的激情与色彩：他有时纵情挥毫，酣畅淋漓，海量的创作让他“纸老虎”的绰号广为人知；他有时以酒抒怀、放歌明志，用歌声消解心中块垒，让生命始终葆有滚烫的温度与亮色。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2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