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相加”到“互融”，塑造产教融合新生态

——我国职业教育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现状调研

作者：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

　　编者按

　　备受关注的第二期“中国特色高水平高职学校和专业建设计划”近日启动，该计划明确将“创新产教融合机制”作为改革重点任务，并提出进一步优化市域产教联合体运行机制。这是职业教育适应区域经济社会发展与产业转型升级的重要基础，也是增强职业教育吸引力的关键举措。作为深化产教融合的重大机制创新，市域产教联合体纵向贯通中职、高职与本科教育，横向联动产业、就业与区域发展，已成为培养大国工匠、能工巧匠的重要载体。可以说，市域产教联合体是破局而立、向新而生，其如何进一步凝聚合力、释放效能？鉴于此，光明日报记者会同湖南师范大学职业技术学院专家组成调研组，深入走访全国典型市域产教联合体，系统分析其建设现状与未来路径，以期为构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提供有益参考。

　　在湖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的实训室里，智能制造装备技术专业大二学生李壮志（化名）正调试工程机械零件智能产线。“这是市场上最新的智能产线，市域产教联合体将‘企业车间’引入课堂。”他兴奋地说。依托马栏山视频文创产业园建设的智能建造数字技术产教联合体，让课堂教学与生产一线实现了同步升级——去年还在教材里的技术，今年已成为学生的实训项目。

　　随着市域产教联合体模式的推进，这样的场景正在全国多地上演。企业工程师带着真实项目走进课堂，学校教师带领学生参与技术研发，教学过程与生产流程同频共振。联合体如何优化人才培养过程？怎样真正响应产业需求？又形成了哪些可推广的经验？

　　融合加速：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驶入快车道”

　　局面火爆：各地积极争取“入场券”

　　作为国家顶层设计推动的新型产教融合组织，市域产教联合体（下称“联合体”）自诞生便备受关注。从已获批的联合体看，其成员涵盖产业园区、职业院校、企业、本科高校、政府部门、科研机构等多类主体，“政府搭台、校企唱戏”的协同格局逐渐形成。

　　一方面，多地政府与院校全力推进，力求实现“从无到有”的突破。调研组了解到，中部多个省份已基本实现“市市有联合体”，全国覆盖到县的联合体也近60家。某高职院校负责人坦言：“联合体既是资源平台，也是发展标识。如果在这一轮建设中缺席，未来在项目申报、政策支持等方面都可能处于劣势。”

　　另一方面，部分省份着力“提质升级”，争取进入“国家队”。首批国家级联合体名单中，某省暂未入选，于是该省工信、教育部门联合组建工作专班，从全省几十个联合体中择优培育，瞄准下一批国家级名单重点冲刺。

　　调研发现，联合体因其组织实体性强、资源整合度高、与区域经济联系紧密，已成为当前职业教育改革中较易推进且示范效应较好的模式。因此，持续深化联合体建设，仍是多数地区和院校的核心策略。

　　模式优化：蹚出“机制融合”新路径

　　联合体不仅带来组织形式的创新，更推动人才培养模式发生系统性变革，从传统的“校企合作”走向深层次的“机制融合”，蹚出了一条贯通教育、产业与创新的“新路子”。

　　变化首先体现在教学空间的拓展与资源的共享。在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与湘江新区共建的联合体内，合作企业麒麟软件的工程师常驻学校。双方共建“麒麟工坊”，共同开发融合课程与新形态教材，实现设备、实验室等资源的双向开放。一家参与共建“蓝金领”实训工厂的企业负责人感慨：“过去总抱怨学生入职后需重新培训，现在我们把培训环节前置到校园，学生毕业时已是生产线上的‘熟手’，真正实现了‘即学即用’。”

　　教学场景也在发生深刻变化。在苏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一堂实训课上，企业导师带来一块故障机器人主板。大二学生方向阳与小组同学经过两小时排查，最终确定问题是一个电阻的虚接焊点。“就是这个肉眼难辨的小毛病，让产线停了半天。”导师王工这样说。方向阳对此深有感触：“课堂上学过的电路知识和排障方法，与眼前真实的故障、生产线上的损失联系了起来。那一刻觉得自己学的东西真能解决问题。”

　　这一转变，离不开苏州市域产教联合体建立的专业动态调整机制。为确保人才培养紧跟产业实际需求，智能机器人技术等一批新专业应运而生，将更多来自生产一线的真实案例与前沿技术，转化为课堂上的鲜活教材。类似案例不断涌现：唐山高新区的“共享工厂”里，学生实训作品经检验合格后可直供产业链；长春汽车产教联合体的新技术研发中心已完成多项工艺革新，有效降低生产成本。职业院校正从“人才输送站”逐渐成长为产业升级的“创新助推器”。

　　生态构建：推动产教“双向奔赴”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2025年3月，在浙江温州湾新区产教联合体理事会上，区主要负责人的发言让企业与学校吃下“定心丸”。联合体在政策、产业与教育之间搭建起桥梁，推动区域产教生态持续优化。杭州经开区则通过联席会议推动93家成员单位常态化对接，促进资源整合与利益协调。

　　政府在其中的角色，正从“主导推动”向“生态营造”转变。这背后是对以往产教融合中的痛点、堵点的反思，是对产教融合更深刻的认识。温州湾新区科技部门负责人分享：“我们曾引进多家高校研究院，但因机制衔接不畅，合作难以持续。与本地高职院校共建联合体后，情况明显改善，一家中小企业遇到技术瓶颈，学校师生团队通过联合体‘地校桥接’技术转移平台，两周内提出解决方案，为企业节省百万元成本，参与学生也提前获得了企业录用通知。”

　　此外，链主企业也在生态构建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宁波，海天塑机集团的工程师杜师傅有了新身份——宁波职业技术学院海天班的产业导师。他不仅指导学生实操，还参与设计技能认证标准。“通过我的考核，就等于获得海天内部初级技师认证，薪酬等级一目了然。”该联合体推出“人才价值链直通车”，将技能等级与待遇直接挂钩。海天班学生鲁金辉（化名）说：“每通过一项考核，就知道未来工资能涨多少，干劲十足。”目前，学校已向该集团输送高技能人才超2000名，并为产业链培养800余人，形成“点对链”的辐射效应。

　　效应扩散：激活区域发展“反应链”

　　如今，安徽已成为观察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重要窗口。行业内有这样一种共识：世界新能源汽车看中国，中国新能源汽车看安徽。在这一产业高地的形成过程中，产教深度融合的创新模式提供了关键支撑。在安徽，围绕新能源汽车“首位产业”，奇瑞、蔚来等整车厂联合产业链企业、高校组建多个联合体，构建“1+N”开放型实验室体系。在一间实验室内，奇瑞工程师、合肥工业大学研究生与职校学生正对下一代电驱系统样机进行联合测试。“这里攻克一个技术难点，相关课程内容很快同步更新。”实验室负责人介绍。这种“教学—研发—生产”的即时联动，有利于技术扩散与人才储备。

　　在湖南，岳阳职业技术学院师生研发的“风味小鱼仔”配方，通过现代农业产教联合体转化为标准化生产工艺，帮助本地一家小作坊成长为年产值超千万元的食品企业。株洲市产教联合体聚焦新能源与储能技术，不仅为中车株洲所定向培养了千余名专业人才，还通过年度技能提升计划构建支撑产业升级的“人才梯队”。联合体正成为推动技术应用、产业链完善与产业集群发展的重要平台，“以教促产、以产兴教”的良性循环逐步形成。

　　现实挑战：联合体遭遇“成长中的烦恼”

　　联合体建设虽快速推进，但仍面临“联而不紧”“合而不深”等挑战，协同机制有待进一步优化。

　　运行机制有待深化。调研发现，部分联合体决策机构运转效率不高，企业参与决策的程度普遍偏低且多流于形式。在一次联合体理事会旁听中，一家制造企业的代表仅在会议尾声表示“支持”学校方案。会后他坦言：“具体细节会前并不清楚，我们关心的成本分摊与知识产权归属，并未深入讨论。开会更像是‘出席’而非‘决策’。”同时，另有近半数联合体缺乏常态化对接平台。华东某联合体秘书处工作人员比喻：“我像‘介绍人’，但双方‘结婚’后怎么过日子，缺乏机制保障。”这导致人才培养重任往往落回学校一方，学生实践环节“打杂化”、实训环境“真实度低”等现象仍然存在。

　　究其根源，在于联合体内企业等市场主体的责任与收益机制不够清晰。联合体内部缺乏以共同目标和利益共享为核心的稳定纽带，导致各方难以全情投入。不少联合体协议签署时“热闹”但实质协作不足，“物理组合”难以触发“化学反应”，影响各方投入的积极性。

　　“校热企冷”现象仍存。尽管联合体模式不断创新，但“企业参与动力不足”仍是突出问题，尤其对中小企业而言。一位产教融合办公室负责人指出：“合作不能长期依赖情怀。如果企业端没有稳定收益预期，学校热情再高，也难持久。”珠三角一家精密加工企业主的顾虑具有代表性，他向调研组算了一笔账：“派一名技术骨干去学校授课，一周两天，他的工时、差旅、课酬，一年下来少说几万元。培养出的学生，最后可能去了竞争对手那里，不划算。”

　　深层症结还在于联合体“非法人化”带来的身份尴尬。华中地区某联合体工作人员小李在推进校企共建实验室时遇到难题：合作企业要求独立法人盖章，但联合体并无此身份，只能以牵头学校公章“代劳”，而学校对涉及企业投入的资产权责心存顾虑。这种“主体虚位”状态，制约了联合体在资源整合、利益分配等方面的效能发挥。

　　支撑体系尚待完善。在市域产教联合体发展过程中，政策衔接不畅、资源投入不稳定、制度保障不足，制约着联合体从“有形”向“有效”的转变。

　　调研发现，一方面，资金与资源保障仍显薄弱。西部某职业院校校长指着陈旧设备感叹：“不是不想换，专项经费批下来只有申请额的三成，只能修修补补又一年。”实际上，半数联合体缺乏专项财政预算，配套政策落地率偏低。企业设备对院校开放程度依然有限，设备共享水平并未因联合体建立而显著提高。一位企业经理解释：“开放设备不是开门就行，涉及安全管理、耗材成本、师傅工时，没有补偿或激励措施，很难持续。”

　　另一方面，各地对联合体的支持和管理力度差异大，多数地市尚未出台专门政策，相关行政部门政策协调不足；东西部在资源平台覆盖上存在差距；针对技术研发、风险共担等方面的专项基金几乎空白。

　　未来之路：推动市域产教联合体走向深度融合

　　面对“成长中的烦恼”，推动联合体走向深度融合，实现可持续发展，已成为当前的重要目标。

　　探索实体化运作机制。可探索通过注册实体或依托平台公司等市场化方式，赋予联合体相应的运营与责任主体身份，理顺内部权责关系。在联合体内设立专职运行机构，强化政府在统筹协调、要素集聚等方面的引导作用，牵头组建由产业领军人才等组成咨询委员会，精准对接产业需求。充分发挥行业组织作用，创新校企合作形式，突出企业在平台建设、人才培养、技术研发中的主体地位。院校应设立专门机构，对外衔接政府、园区与企业，对内统筹招生、培养、实习与就业全过程，形成“招生—培养—就业—培训”一体化、市域内“教育链—产业链—创新链”互动融合的新模式。

　　构建多元协同发展格局。建议联合体内院校和企业通过信息平台动态发布并匹配人才、技术、设备等供需清单，实现精准对接。在满足企业人才需求、开展员工培训之外，联合体应积极承接技术中试、工艺改良等具体项目，切实解决企业发展中的现实难题。拓展联合体“朋友圈”，主动对接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产业学院等其他创新组织，完善区域产教融合网络，推动多元力量在市域内共生合作，更好服务产业升级与区域发展。探索建立联合体契约管理体系，充分保障企业、院校、师生在联合体中的核心利益，特别是在知识产权归属、技术保密与成果转化等方面形成清晰的规范，营造可持续的发展生态。

　　夯实数字化支撑平台。深化区域产教融合的数字化转型，打造区域性产教融合公共信息服务平台，提升联合体运行效率与韧性。具体而言，可通过建立统一的产教联合体公共信息服务平台，实现部门之间数据协同，制定数据标准和接入规范，推动工信、人社、教育等部门数据的分级授权、分步接入与实时更新，保障产教融合数据安全，提升共享效率；完善数据驱动的决策体系，在平台中设置需求预测、资源配置、动态监测等功能模块，形成基于数据的产教融合指标体系和评估流程，为教育供给、产业匹配和政策调整提供实时决策支持；建设联合体产教资源大数据平台，整合实践教学基地和公共服务资源，促进教育资源与产业要素的智能匹配与高效利用。

　　强化政策与资源保障。地方政府应进一步完善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政策体系，推动财政、金融、土地、信用、就业和收入分配等政策协同落地，促进产业、教育、人才、创业等政策有效衔接。可考虑相关专项资金、建设项目向符合条件的联合体倾斜。构建科学的质量标准与评价指标体系，明确核心指标、细化分级标准、建立数据采集和第三方评估机制等途径，确保标准体系科学化、可操作化与持续更新，科学评价并有效反馈联合体建设进展与绩效水平，实现全过程跟踪监测及动态管理。

　　联合体是职业教育深化产教融合、服务区域发展的重要制度创新。从“相加”到“互融”，不仅需要机制突破与资源整合，更依赖各方主体在利益共享、生态共建上形成共识。只有真正打破壁垒、深化协同，才能让联合体成为培养大国工匠、支撑产业升级的坚实平台，为制造强国建设注入持续的人才动力。

　　（调研组成员：湖南师范大学唐智彬、邓可可、吴逸飞、贺艳芳、龚楚仪，同济大学李鹏，光明日报记者晋浩天，调研组其他成员：毕树沙、张菊霞、施星君）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8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