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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大民(农民作家,河南省作协会员)
我常常想起种麦的往事。
节气是赶着趟的,寒露一到,就能种麦了。然而这个时候乡亲们还不着急,他们说:“寒露到霜降,种麦不慌张,半月的时间哩。”说是这样说,可没有一个人懒散——把秋庄稼的茬子腾净,往地里挑粪,人人都麻利得很。
夜已经很深了,俺爹俺娘还不睡。爹给一对牛加着料,娘在收拾麦种,用簸箕一会儿簸,一会儿旋,本来就不脏的麦种更干净了。
爹瞅着娘,笑着说:“中了,歇歇吧!地还没犁哩,慌啥?”
娘抬起头,也笑眯眯地瞅着爹:“麦种得先收拾好。石头、德好几家也要咱的麦种哩。”
爹说:“你呀,年年做义务工。”
娘说:“那怕啥?谁叫你买的麦种好,又把麦子种得好。”
爹娘边干活边说话,等我们做了一个梦醒来时,牛屋里传出“嚓嚓”的铡草声,爹娘还没有睡,正给牛准备明早的吃食哩。
乡亲们把牛当作自己家的一口人,平时待牛亲,种麦的时候,更要照护好,除了喂好草,还要把黑豆玉米磨碎了给它们吃。大家总说:“人养牛,牛养人哩,不能亏待它们。”
爹娘睡得晚,却起得早。凌晨三四点,爹已把牛喂上了,娘在灶里生了火,做一家人的饭,烧牛喝的水,还要准备猪食。天还不明,爹就背着犁、牵着牛到地里去了。
后半晌,日头还有一人高的时候,一亩地就犁出来了。
爹说:“一会儿把麦耩上。”
娘说:“你歇歇,明儿耩。”
爹说:“俺不累,咱的牛才累,今天再多给它们点料吃。”
娘抚摸着站在地里倒沫的牛:“你们不会卧那儿歇一会儿?”牛用头蹭着娘的手,还直挺挺地站着,它们随时等着干活哩。
耩地用一头牛就中了。母牛歇着,牤牛拉。娘对牤牛说:“你有劲,你得让着人家。”它“哞”地叫了一声,主动站到了耧杆前,娘把牛套拿起来,它头一低,就套上了。它弓着腰,伸着脖,绷着腿,做好了拉耧的准备。
爹在后面摇耧,娘在前面牵牛,耧铃响起来了,黄牛脖间的铃铛也响起来了,铃声混合在一起,当啷当啷的,悦耳得很。待日头掉到山里去,一块地就耩完了。
爹擦着汗,娘擦着汗,牤牛的身上也出了汗。
我们家的麦子五六天就种完了,而爹和牛还不能歇。村里的一些人家没有牛,或者只有一头牛,配不成一犋,就犁不成地,种不成麦,急得很。爹不等人家问,就牵了牛帮人家去。
乡亲说:“年年都这样,叫俺咋说哩?”
爹哈哈笑着说:“自己人,还说啥?节气赶着哩,赶紧种上可心静了。”
不仅仅是本村的,有时候外村的亲戚朋友也来求助,爹二话不说,牵着牛就去了。
娘说:“一种麦,你和牛就卖给人家了。”娘心疼爹,也心疼牛,但从来没有阻拦过爹,总是让爹清早多睡会儿,自己起来边做饭边喂牛。
“霜降到立冬,种麦不放松;小雪不分股,大雪不露土。”这些顺口溜说的都是种麦。麦子是最好种的庄稼,说它好种,是因为它不择地块,好地赖地都能长,且种的时间长,能一直种到大雪节气。这时种虽然晚了,但一开春也能露头,照样可以收麦。当然,产量会比应时种的低一些。
爹生病的那年,家里卖了那头牤牛。爹是在那年夏天走的。娘抚摸着留下来的母牛,轻轻地给它捋着毛。母牛静静地卧在那里,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眼里汪满了泪,它轻轻地舔娘的手。娘掉泪了。
那一年,我们家的麦子种得晚了一些,是在霜降以后。我们都还小,不会犁地,娘也不会。娘愁得几天都吃不下饭,但也不能干等着,于是她起早贪黑地背着镢头去筑那些半坡地,先把这些地种上再说。
后来,亲戚邻居们都牵了牛来,和我们家的母牛配成一犋,帮我们把麦种上。娘和人家说着感谢的话。乡亲说:“大嫂,俺大哥活着时帮我们还少啊?这情我们怎么都还不完。我们现在要是看着你作难不管,那还算人哩?”
二哥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的那一年,娘决定还是养一对牛。母牛仿佛知道了娘的心思,又生了一只小牛犊。娘精心伺候着,如养自己的儿女。两年后,小牛犊长大了,能犁地了。二哥也出了师,犁地等农家的活都会了。自此,我们家种麦不再作难,二哥也像爹当年一样,帮了亲戚邻居不少忙。
后来,村里有人家买了手扶拖拉机。渐渐地,很少有人用牛犁地了。外出打工的人也多了起来,许多人把地流转给别人种。
那一年,娘病了,便有些迷糊。种麦的节气到了,娘却精神起来,整天絮叨着,要我们种麦:“不种麦会中?人都得吃饭哩。”
我和二哥赶紧说:“娘,放心,我们记着哩。”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9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