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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卞毓方(系散文家)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采访。1972年4月,湖南黔阳安江农校,对象袁隆平。
彼时他寂寂无闻,但我直觉他终将成名——恰如途经的张家界(时称“大庸”),虽荒寂,其鬼斧神工的大美,迟早会惊艳人寰。
午后抵校,一名学生帮我去田里唤袁老师。他远远走来,黑,瘦,高颧骨,深眼窝,衣袖、裤腿挽得老高,光着脚,乍一看,宛似山野的农夫,唯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眼底有星光闪烁。
我只背一个挎包,别无行囊。袁隆平搓着手,领我去他的住处——四十出头,竟还住单身宿舍?见我疑惑,他笑着解释:“爱人带孩子住在别处。”
墙上挂着伟人画像,旁侧是图表、草帽、雨伞,还有一把颇为“出格”的小提琴。
他为我沏茶,隔着木桌坐下,问道:“你是南京人?”
“苏北人,口音和南京近似。”
“怎么来湖南了?”
“北大毕业,分配来的。”
“北大哪个系?”他问,倒像在采访我。
“东语系,日语专业。”
“嗯,专业不对口啊。”他替我惋惜。
“在西洞庭农场劳动两年,后分配到省生产指挥组。想专业对口,去了科委情报所。所里也用不上,搁在农业组。”
“为什么搁在农业组?”
“只有两个组,非工即农。”
“怎么想到找我?”
“北大分配前,工宣队师傅私下透露:‘你去了个好地方,湖南,有大米吃。’实话实说,我就是冲着大米来找你的。”
袁隆平露出一丝浅笑,半是苦涩,半是甘甜。他太清楚,自己搞的“水稻雄性不育”研究走得有多难。世人道“一波三折”,他经历的挫折,何止九曲回肠——所幸,总有识才者鼎力相助。
轮到我提问,直奔核心:“40年代能读大学,家境不差,为何学农?”
“两个原因。”他坦言,“小学一年级时在汉口参观一个园艺场,那世外桃源般的景致,点燃了当农艺师的梦;再一个,我数学不好,至今搞不懂‘负负得正’,学农用不着高深数理。”
童年的梦想往往指引一生,我低头疾记。
“命运也曾有岔路。”他继续说,“大学时参加西南区游泳比赛,预赛、复赛顺风顺水,却因贪嘴成都美食,吃坏肚子,决赛后半程越游越慢,最终第四,错失进入国家队资格。”
他的跑道不在泳池。
我插问:“怎么学会游泳的?”
“抗战期间逃难,渡洞庭湖时不慎落水,差点淹死,出于求生本能,练出了‘浪里白条’的本事。”
这,太袁隆平了!
“还有一次机会。”他说,“空军来学院招飞行员,八百多人里选八个,我在其中。光荣榜贴了,欢送会也开了,突然通知说大学生是稀缺人才,一律退回,只招高中生。”
天意如此——他落选泳池,错失蓝天,注定要扎根大地。
那晚的饭菜早已模糊,只记得谈话远比饭菜香。他递给我一沓试验资料,安排我住进农校招待所。
次日,袁隆平忙完试验田,陪我到沅江边散步。途中,他说起最爱的四句唐诗:“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李贺的《致酒行》,诗句见落寞,更见抱负。
我一时兴起:“唐诗是我的强项,《长恨歌》《琵琶行》,都能一字不差背下来。”
他问:“《离骚》呢?这里可是屈原流放地。”
不觉行至沅江边,他指着江流扬眉:“人得有项运动爱好。在汉口有嘉陵江,在这儿有沅江。我一入水,就像安泰足踏大地,浑身是劲。”
话题转回杂交水稻。他说:“给你的资料上都写了。1964年起步,偶然发现一株雄性不育株,第二年又筛查出五株。真正的突破,是前年在三亚找到‘野败’,野生天然不育株。国家科委高度重视,项目已收归省农科院,这儿和海南都有试验田,海南一年能种三季。”
“你屡经危难,却总能起死回生。”我感叹,“所谓贵人,不是某个人,是国运,是八亿人要吃饱饭的刚需。”
袁隆平深表赞同,转而问起我的出身。
我告诉他,祖父是乡村知识分子,家道中落成了贫农。
“不想回老家?”
“回去更无从施展。”
他定定瞧着我,仿佛瞧到骨子里。“英雄不问出处,江湖自有容人之道。”他说,“但农业不是你的方向,你应朝文史哲发展。”
谈话间我发现,他英文流利,俄语也娴熟。“母亲从小启蒙英文,大学修过俄文。初来农校时,还代教过半年俄文课。”他说。
是啊,上天造就大才,总须千锤百炼、融会贯通。
我此番出差,是作农业调研,在益阳、常德、大庸、吉首,各待一两天,唯独在安江逗留了三日。我深知,袁隆平的科研项目,是媲美上古神农种五谷的大业,是将人生光热发挥到极致的攻坚。
第三天中午,在他家用餐——食堂买的钵饭,盖着一层红辣椒。饭后,他拿出一袋橙子,说是学校头年种的,让我带回长沙。他剥开一个递给我,我分他一半,他摆手:“老胃病,怕酸。”
我指着墙上的小提琴,说想欣赏一下他的琴艺。他取下琴盒,拂去灰尘,试了试音,犹豫片刻,又挂回去,歉然道:“现在不太适宜。”
四年后,我调入省委理论刊物《新湘评论》编辑部。一次会上再见袁隆平,他已声名鹊起。匆匆寒暄后,他祝贺我“步入正轨”。我见他是更黑、更瘦了。
1979年秋初,我赴京读研,行前特意去农科院与袁隆平告别。他在家中接待我,咧嘴绽出那标志性的“刚果布式笑容”——黝黑而瘦削的脸庞,露出八颗闪闪发亮的白牙——这谑称在他是自嘲,在公众却成了美誉,仿佛“当代神农”就该是这模样。
听闻他曾累晕在田头,我提醒他保重身体。他拍拍胸脯:“放心,我这身体没问题!”
“我会看相。”我顺着他的话笑道,“你至少能活到九十八九。”
没说一百岁,怕太满太俗。
他笑得灿烂:“谢谢你吉言!”
我补了一句:“等你‘九五之尊’,我一定精心著文,为你暖寿。”
临别,应我之请,他取出小提琴,拉了一首舒曼的《梦幻曲》。
自那以后,袁隆平迅速成为公众人物。他的名气愈来愈大,大如日月经天——有一颗编号8117的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大如江河行地——凡有水稻处,皆有他的身影。
袁隆平没能活到九十八九。2021年,他在三亚杂交稻研究基地摔了一跤,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一岁。
谁都明白,九十一岁高龄,本不必再亲赴三亚;若不去,便不会有这一摔,活到九十八九并非难事。
但我更明白,以他的秉性,只要还能走动,又岂肯不去基地——世人熟知他的口头禅:“我不在家,就在试验田;不在试验田,就在去试验田的路上。”
好在,他以一生换来了永生。正如屈原在《涉江》中所咏:“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2025年是袁公诞辰九五之秋,我当年承诺的“暖寿之文”,终究要践约。年初,我便着手筹划重访安江农校。奈何天南地北,山遥路远,何况我也已是“牛老行苦迟”。谢天谢地,承文友大力协助,终于在10月如愿以偿。

插图:郭红松
斜阳脉脉,秋水盈盈。缓步校园,处处弥漫着袁隆平的气息——旧居、办公室、柑橘园、试验田、游泳池、乒乓球台、校训碑。心中一颤,觉得步步都踩在袁隆平的脚印上。没错,他正是从这方福地走出,携带着一粒“超级稻”,春风化雨、水到渠成地改变了世界。
在杂交水稻发源地纪念馆前,矗立着袁隆平的塑像:他手捧稻穗,含情远望。我绕着塑像转了三圈,而后站远些,再次打量那熟悉的面容,只觉颧骨愈发高挺,眼窝愈发深陷。心头一热,不禁喟然长叹:“你啊,到老还是这么瘦!”
他,完全可以活得滋润,却把一身筋骨,熬进金黄的稻穗;他,本可以安享岁月静好,却将毕生热忱,倾注于黢黑的泥土。他以骨为杖,叩遍荒芜、饥馑;他以血为泉,滋养每一寸土地。他瘦得如田垄间的稻秆,却稳稳地撑起了亿万人的饭碗;他瘦得似夜空中的新月,却照亮了五大洲渴望丰收的畎亩。
塑像手中的禾稻,穗头轻轻低垂,令人想到他躬耕不辍、俯首弯腰的身影。那姿势,不是落幕时的告别,而是与大地签下不朽盟约——春种秋收,生生不息。谁能料到,那清癯的躯体,竟藏着世间最丰饶的魂灵?他把自己种进时光深处。于是,每一个稻浪翻滚的丰收季,他都穿越回人间,与这片土地又一次相逢。
此刻,沅水汤汤,自远方奔涌而来,仿佛又传来他中流击水的浪音——这浪音穿越半个世纪的烟雨风云,凝成一支新的《梦幻曲》,也凝成那朴素而浪漫的生命誓言:
人间无饥馑,禾下可乘凉。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9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