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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汉俊(中国作协会员)
行进在浙西山区的秋色里,一条碧绿如翡翠的江流忽然映入眼帘。这是什么江?我吃惊地问。这是富春江。同行者的应答,让我有猝不及防的邂逅之喜。
是黄公望《富春山居图》里的那条富春江吗?是的,就是。富春江的上游叫新安江,下游叫钱塘江,上游有个千岛湖,西湖就在其下游河口附近,三江两湖一条线。我惊喜过望,赶紧下车观赏。秋风吹皱一江清冽,教人直想把心掏出来浣洗。夜宿江畔深处的深澳村,有如迷入桃源仙境,醉卧诗画丛中。

插图:郭红松
深澳村地处富春江南岸的天子岗北麓,隶属杭州市桐庐县的江南镇,离县城16.5公里,距市区45公里,邻近皖南、赣东北。村落面朝前山,背倚狮岩,应家溪、洋婆溪一东一西扬波而过。奔忙的杭千高速在这里歇脚,飞驰的杭温高铁在这里驻足,让古老的村落群有了跨越千年的动感,让人们抬脚就可以奔向诗和远方。
深夜的秋风牵引我的脚步,穿行在深澳村古老的巷弄,每一脚都像踏在幽深古境里。秋意凉,夜深沉,路太黑,黑得深不见底。只好回身,与夜共眠,与村同梦了。不知何时,被村庄的梦呓唤醒,多睡一秒都是浪费,便早早起,款款行,触摸这幅古画里夜色未褪的笔墨皴染,一步步踩亮古村的晨曦。
壹
深澳村的古老,老在它的村舍建筑上。徜徉其中,可以神游明清、眼观民国。深澳村的建筑群由申屠氏宗祠等15幢单体历史建筑、200多处明清和民国时期的建筑,以及水系景观构成,依形就势,疏密有致。走在鹅卵石与麻石条镶嵌的路面,徽赣风扑面而来,让你感觉古意从脚下开始,向前方弥漫。
环视四周,街铺民居鳞次栉比,大多是二层结构,木质,古朴,齐整。风檐凝古色,半壁映沧桑,岁月正在老去,旧事历历在目。建筑群黑白分明,马头墙高低错落,檐角翼然,如岳朝天。木板、梁柱、花枋满目皆是,木斗拱、冬瓜梁抬头可见,间架结构和纹理脉络之间仿佛还萦留着明清往事、民国记忆,古趣苍然。人类从穴居、巢居、野居到宅居、定居、聚居,已历万年,各种营造技巧和建筑风格是历史的印记和地域的标识。徽赣建筑是其中的经典之作和杰出代表,在这里找到了合适的落脚地。墙体一律昂扬向上,迎向蓝天白云、丽日清风。有墙面斑斓如世界地图,比陆地辽阔的是白色的海洋,海陆天空绘于山居之一壁,任由豪迈涂鸦;有墙面如水墨画,勾勒寥寥几笔,像泼天的春雨,淅淅沥沥。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江南的温婉模样里,藏有防火防盗防风雨的墙;而墙檐上翘立远望的各式马头,则倔强地诉说着对商旅游子的思念,像三峡神女峰上的倩影,像长城脚下的望夫石,像华表上的望帝归;一扇窗棂、一扇门、一面墙,被饰以木雕、石雕、砖雕、线雕、浮雕、镂空雕、双面雕,纷繁而精致。雕上满是奇花珍卉、瑞兽祥鸟,或“渔樵耕读”“麻姑献桃”等民间故事,或“精忠报国”“千里走单骑”等孝悌忠勇的主题画作。腹藏锦绣,胸有乾坤,是家国天下的微缩版、纲常伦理的乡村篇,寓教于常,让人格物致知。当秋日熹微初露,那黑瓦那白墙,高高低低如钢琴跳动的琴键,奏响珠落玉盘的天籁,富春江便流淌出悠扬的旋律。那徽赣的风,点染了江南的春。
就这么眼高脚低地走着。路旁有长条木椅横陈,可供人歇脚。每家门前或者道路拐角处,总有马灯悬在壁上,给黑夜以光亮,为路人指方向。木柴垛、砖瓦堆整齐地码放在路旁,不挡路,不碍脚,增添了烟火气。两幢小楼之间,一道连廊横空贯通,想必不仅用于挡雨,更是用来连心的。
走着走着,天地变得豁亮起来。不是你的目光,而是村里的晨光。木门吱呀作响,楼板噔噔震动,但闻人声,不见人影,古村从缱绻中醒来。沿街一溜儿民宅民宿前呼后应、有问有答;“卖柴道地”“唐大布行”“莲子酒铺”,染坊、酱铺、香铺、棉花铺等商铺作坊,争相延客,咿呀咣当,奏起乡村交响乐的序曲。一抬头,见一家餐馆的门联写着“尝百味八方宾客聚深澳,品山水四海友朋到富春”,横批曰“桐庐有礼”,这是深澳村的门面与体面了。有小儿郎背起书包上学堂,一只小狗快乐地跟随,左冲右突,摇头摆尾,仿佛上学的是自己,满眼的幸福在忽闪。
庭院有树,缀满金黄的柚子,成熟的秋光在闪耀。窗格外的芭蕉阔叶,举起舒展的掌,扇着秋的凉。雨打芭蕉夜,可以在这个江南山村找到完美的场景。阁楼素雅简约,修竹几丛,箬叶几许,斑驳青黄如画作。风雨剥落了墙泥,墙上的鹅卵石裸露出来,一个个被岁月打磨得溜圆光亮,坠而不落,固执地护着墙体。村里的格局像棋局,落子奇妙,布局讲究,横平竖直有章法。没有半截路,步步不落空,悠长的是味道,幽深的是世道,磕磕绊绊曲曲折折却总是向前的,是村道和日子。偶尔见一二处残垣,安静如故纸堆,在被遗忘的角落里忆说从前,是历史的存照。三两株青树灿灿地开在断壁上,是新的生命在招手。总觉得村路漫长,走不到尽头,七拐八转地却回到了原点。一抬头,一棵挂果的树早已丰盈地挺立在晨风中,迎候你踌躇的脚步,风霜雨雪一百年。
贰
比村舍更老的,是深澳村的水系。水是生命之源、万物之母。富春江是富水之地,毛细血管般的溪河密布在两岸,暗流不扬波,明溪泛清光,滋养着这座村落的千年根基。
深澳村沿溪而居,地势南高北低,申屠氏先人在连通富春江的应家溪筑起堰坝,垒砌一条长约800米、入地四五米的暗渠进村,一个由溪流、池塘、深澳、暗渠、明沟、坎井组成的水系,便遍布全村、四通八达,古老的村庄成了枕水人家。所谓“深澳”,是由深渠、井口、石级组成,正是深澳村名称的由来。全村39处水塘、17口深澳,丰沛的水系让世代深澳村人的水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春天绿枝参差,夏秋芰荷挤挤,红掌拨清波,游鱼翔浅底。清流潺潺汩汩,是夜语在切切嘈嘈,是古村落与富春江作缠绵的应答。流水不腐,活水荡漾;不疾不徐,静流无声;不壅不堵,无须疏浚;不旱不涝,川流不息。村里的吃水塘与洗水塘相分,但整个水系底层循环贯通,明沟排污,暗渠汲饮,洗水不犯吃水。男人们早起先挑水,把全家老少一天的饮用水挑满缸;剩下的时辰,由女人们用水,几点洗菜蔬瓜果,几点洗衣裳家什,规矩约定俗成,千户不乱,千年不变。“先规划、后建设”,科学、实用的水系,是深澳村申屠氏先祖们的伟大发明。这个水系既有饮用、浣洗、灌溉、养殖、排污、消防的功能,还可以调节湿度、气温,形成生活与生产有机融合的生态系统,堪称一座古老的水下博物馆、水利科技馆。天生万物,万物生人,天人合一,物我相融,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在这里找到生长的水土,粼粼波光中站立起一个民族的卓然智慧。
叁
真正的古老,在物,更在人文。申屠氏祠堂叫“攸叙堂”,是村民们祭祀先祖、节庆礼仪、商议公事的重要场合,今天是村史馆。这里供奉着申屠氏家族史料、宗谱、传说中的先贤画像,他们的故事世代传颂,精神薪火相传,是深澳村的根与魂。堂内石柱上有对联曰“忠贞昭世德,廉直是家风”,这是祖传的族训,也是对先祖的评价。村里还建有怀素堂、怀德堂、遗德堂、贤德堂、荆善堂、棣萼堂、聚五堂、景松堂、凤林堂、恭思堂、敬思堂、九思堂等,每一处堂名都语出经典、意蕴深长,每一座堂馆都是道德的高地、教化的学堂,古风荡漾、风骨峥嵘。
据申屠氏宗谱等史料记载,申屠氏是炎帝后裔,部族以闪电为图腾。先祖本姓姜,被封于申(今河南南阳),世称申侯,族人以“申”为氏。西周末年,周幽王娶申侯之女为王后,后因宠幸美女褒姒而废掉申后和太子宜臼,改立褒姒所生的伯服为太子。申侯联合鄫国和犬戎一起攻打昏聩的周幽王。宗周镐京被攻破,幽王被杀。成语“烽火戏诸侯”“千金一笑”即出自这一事件。之后太子宜臼被拥立为王,是为周平王。公元前770年,平王东迁洛邑,标志着东周时期的开始。申侯之子被封于京兆屠原(今陕西合阳),于是屠原之地出现将姓氏“申”与地名“屠”复用的“申屠氏”族人。南宋绍兴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为避金人之乱,申屠氏家族从陕西迁徙到富春江畔,开疆拓土创业,于南宋淳祐九年(公元1249年)始建申屠氏宗祠,于明代正统六年(公元1441年)重建。
申屠氏家族有许多功业显赫的人物。经历过汉高祖刘邦、汉惠帝刘盈、汉高后吕雉、汉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五朝的西汉元老、大汉王朝的丞相申屠嘉,汉光武帝刘秀时期以敢于直谏著称的侍御史、尚书令申屠刚,东汉经学家申屠蟠、唐朝名儒申屠庆顺、元代政治家申屠致远、明代翰林申屠衡等,都是申屠氏先祖。明代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姚夔,是申屠家族的外甥,他的母亲叫申屠妙玉。姚夔曾撰文梳理申屠家族的脉络曰:“椒房在周代,相国在汉朝,避地在新莽,迁居在宋之南渡,分派在明之初。”一语捋清申屠氏家族和深澳村的历史。这个普通的山村,还走出过一位好学少年、爱国学生、抗日战士、我党的高级干部,新中国民航事业的开创者、奠基人沈图。他的原名,叫申屠筠,字逸松。“沈图”,就是“申屠”的谐音。
肆
岁月不居,烟云翻卷,富春江荡涤万千尘世依然青绿,深澳村则是青绿丛中的一方净土。静谧是常态,低调是本色。安生逸,静生文,一切“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人,可以在这里过上“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日子。
元代画家黄公望(公元1269年—1354年)来了,坎坷一生的他遁迹于富春江,忘情于春江水,年逾八旬始作《富春山居图》,历时4年乃成。枯笔的苍老、干笔的风骨、润笔的氤氲、简笔的利落,携一袭风霜奔来于毫端,塑成《富春山居图》的仙风道骨、禅意佛心。天真本自然,淡赭出绚烂,那峰峦浑厚,那草木华滋,那澄江似练,皆如天成。秋如春景象,春是秋镜像,天人合一的怡然,地法天、天法道的自然,宁静幽深高远的超然,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泰然,铺陈在长卷之上。世事修炼心境,江山成就画意,《富春山居图》是一代大师历尽沧桑之后,奉献给人世间的绝世之笔、绝笔之作。千古经典,莫过于斯。
在此之前,东汉的严子陵(公元前39年—公元41年)也是来过富春江的。严子陵钓台就在江的北面,离深澳村不远。严子陵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同学,二人当年曾在一起阔论天下大势。刘秀想请老同学辅佐他治理天下、中兴汉室,却被严公拒绝。严子陵无意于仕途,却钟情于山野,隐居富春江,以耕钓为生。后世的孟浩然、李白、范仲淹、苏轼、李清照、陆游、朱熹、康有为、郁达夫、张大千等寻迹而来,拜谒严公钓台遗址,留下2000多首诗文。范仲淹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点赞严子陵先生。南宋遗民谢翱于公元1290年来此,痛祭文天祥,泣声唱《楚辞》,并撰《登西台恸哭记》。想必是严公的某种情怀,打动了他们。
脚蹬“谢公屐”、遍访山川的东晋山水派诗人谢灵运也来了。公元422年,他从浦阳江乘船赴任永嘉郡守,舟行富春江,见到“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景色,诗兴大发,连写数诗,“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富春渚》),富春江让他心情豁然开朗,郁闷一扫而光。他以“无为而治”的理念治理永嘉,仓廪实而百姓安,颇受赞誉。只是谢灵运的功名被诗名所掩盖,人们知之不多。阅尽人间春色,心如止水,是超然;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是释然。不居功,不贪恋,是真正的人生高境。富春江是洗心养性的梵净之地,深澳村是可以寄养心灵的仙境。
一个村庄历千年而依然葱茏,一个姓氏家族传承数千年而依然古风浩荡,中国社会无数个这样细微的单元,为中华文化的繁茂贡献了自己的枝叶。桐庐深澳村,是中国传统村落活态传承的样本、生态乡村建设的示范,是中华文化的一部传世经典。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6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