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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曙光(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天津市作协散文与报告文学专委会副主任)
近来外出散步,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海河岸边。那里空气好,景致新,又有烟火味。我散步的海河边位于河西区小刘庄,也就是早年孙犁于津郊采访后,在《小刘庄》一篇文章里写到的那个小刘庄,该文后来收录于书写天津的一部纪实性散文集《津门小集》中。每当散步至小刘庄,登上刘庄桥的桥头,我的心中都不免泛起波澜,感慨脚下的这片土地:70多年前,曾有一位作家实地采访,留下了不朽的文字。如今,那些保留在桥名、公交站名中的老地名,仍能使我们回溯旧时的光和影。
因为这个缘故,我到小刘庄散步,每次都要登上刘庄桥的桥头,望着奔流的海河水,心里陡生一种怀念之情。我不知道曾读过多少遍孙犁的《小刘庄》,对这一带的风土人情,有别样的情怀。“小刘庄”3个字,在我心里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那天,站在刘庄桥上,忽然发现我家先后的3处住址,竟然都在一条直线上,沿着海河而居,这真是一个意外的发现。
我家现住址和小刘庄属于同一个街道。再早,小刘庄曾是一个街道的名称。从家去往海河岸畔,只需走两个路口,就能望见刘庄桥了。我家第一个住址也是这样,与海河只相隔两条马路。夏天,海河边是最佳的纳凉之地。而且,通往塘沽的船码头,就在我家附近的大连道上。第二个住址更是近便,推开窗,就能望见流淌的海河水。
如果在乡间,门前有一条河流,或是一湾溪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如果是在城市,几十年间都面朝着一条河流,与其相伴了大半生光阴,那一定是有着某种特殊的缘分了。海河水的流向始终未变,沿岸景物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而这些变迁就发生在眼前或身旁,使我对海河的情感愈发深厚。
天津这座城市是我的出生地,长大后,我始知原籍是河北省高阳县。
和平区大沽北路117号,是我记住的第一个家庭地址。我牢牢地记住这个门牌,因为我从这里上了幼儿园,又上小学,人之初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个住址坐落在大沽北路与营口道交口,当时归属解放桥街道。这是一座比较考究的两层楼房,属于什么样式的建筑,却无考。楼内是一水儿的水磨石地面,连楼梯也是,一楼没有住户,二楼则有五六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做饭就在自家门前的楼道里。上楼后的第一间房就是我家,大约只有12平方米,开门便是楼梯口,邻居们出来进去,都从我家门前经过,使我有机会熟悉他们,但彼此间却很少交流。
斜对门住着程姓一家。我当时不明白,程家3个儿子、1个女儿,加上父母共6口人,一间10来平方米的房间怎么能住得下?女儿后来好像去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我与他家小儿子交好,有一次,他摔折了腿,打了石膏躺在床上,我一有空就去他家陪他玩。他痊愈后,带着我到承德道上的天津图书馆对面的小花园去照相,用135相机拍摄黑白相片,我小学时的照片多是那时候留下的。那里有一座鲁迅先生坐像,是我心中向往的地方。我曾写过一首抒情诗《沉思在鲁迅先生塑像前》。成年工作之后,我曾到成都道上一家电子单位找过那位邻居,报上姓名却未能见到本人,很有些遗憾。
我对第一个家庭住址的记忆极为深刻,没有因为当时年龄幼小而淡忘。我在这里学会了生炉子,用支炉子烙饼、蒸米饭。春节时,我揣着副食本起早赶到食品公司,去购买节日供应的商品。到了小学五六年级,每年国庆节,都要参加市里的联欢活动,其中游行队伍组字一项,需要多所小学的学生参与。排练时,我们就从学校列队出发直奔海河,过战备桥,聚集于海河广场,几千名学生手持彩色夹板,按照指挥者的旗语将其打开或闭合。国庆节当日上午,全市的游行队伍从检阅台前经过,组字方阵打出“欢度国庆”“祖国万岁”等字样,顷刻间,欢庆之声响彻海河上空。
家和学校同在一条路上,很是方便。这条大沽路有着悠久的历史,最早叫海大道、紫竹林大街,是通往大沽口的一条路,我也曾为它写过一篇散文《一条有名的路》。
我在大沽北路上居住了15年。那时,我还担心住家离河这么近,一旦发洪水海河水会不会漫出河岸?大人们说,不会的,海河堤岸的地势高,再大的水势也不会溢出河床。后来我知道,每年洪汛期间,有关部门都有极严密的防洪预案,不会让城市居民遭受损失。
自小面河而居,对家门口的这条海河,自然便有了感情,我羡慕那些可以横渡海河的畅游者,也希望年年都能看到清淤船……
1972年初秋前后,我家第一次搬家,仍然是父亲单位的宿舍,是一座院落中的一间半平房。这个院落原是河北省航运局的一处仓库,叫三十八段码头(货场)。搬家前,我还到停靠在海河边的大船上玩耍过,那时候,常有从大清河经子牙河驶来的货船。搬家后,这座码头也不存在了。
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这里改建了楼房,作为原住户,我们随之搬进了新居。住惯了海河边,感觉周围环境和空气非常好。待海河边建成了带状公园、亲水平台后,这一带更成为附近居民的乐园,家中的多本相册里,都有不少以海河为背景的人生留念。那时,我经常要过的桥是直沽桥和刘庄桥,这两座几乎并肩的桥,比之大光明桥、解放桥、大沽桥等,给我的印象更为深刻,也最为熟悉,因为它们就在我家附近。那些年,我到直沽桥去,就是为了逛那里的早市,桥膀子下面有一条较长的街道,卖各种蔬菜和水果,价格适宜。这个早市经营了很多年,颇受周边居民们的欢迎,现在改称为津沽商业街。
我到新闻单位工作后,与海河有了更多的感情联系。东丽区小东庄农民诗人许向诚,家门前不远就是海河堤岸,记得那是1984年早春,他邀请诗友们到家中做客,吃贴饽饽、熬小鱼,然后到河里划船。木船、双桨、奔涌的河水,这是一次“原始”的海河游历,老诗人鲁藜坐在船中间,他是我们崇拜的偶像。
有一年,我所供职的报纸文艺副刊,与当时的海河管理处,共同举办了一次赞美海河的征文活动,天津的作家、诗人纷纷撰写诗或文,热情歌赞母亲河。我为此写了一首诗歌《流动的海河》,寄予了我对海河的深情:
我是无以回报你的
海河
我是慨叹
你有如此包容博大的内涵
又有点燃梦境的细小的浪花
你可以让一座城市
有了悲壮且辉煌的象征
又能够使千百万市民
有了代代传承的信仰
2000年,我参加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组织的采风活动,远赴广东肇庆,恰好赶上了中秋佳节,我们应邀在西江泛舟,抬头望见月亮,我想起此时家乡海河夜空上的圆月,不由得泛起思乡之情:一条河流拥有悠久的记忆,它可以包容苦难,也可以享受欢乐,那粼粼的波纹和浪花,足以折射岁月的光华,记事、明志、怀人、感恩……我将牢记生命中的一轮皎洁。
2008年,作家航鹰送给我一册她参与编纂的画册《天津的桥》。当我们聊起海河话题时,她的回忆引发我的共鸣,没想到,航鹰当年竟也居住在和平区的海河地段,对船声、笛声、市井声记忆很深。作为城市老居民,这样的回忆堪称珍贵,是昔日城市生活的复写与留言。
2025年夏末,我的一位老同事和他儿子,在鼓楼博物馆办了一个“河海津韵——海河历史记忆展”,分列水利、桥岸、烟火、艺术4大类,讲述海河文化的历史脉络与传承。之前的若干年间,类似的展出极为鲜见,唯愿今后年年都会有新展。
入秋以后,天气凉爽起来,海河沿岸又闻喧哗之声,桥景更显诱人。我散步到刘庄桥上,仰头望星空,俯身看河水,站在厮杀着的象棋盘前观战。外围有老者在聊天:
“听说这几天桥上的灯光好看,出来转转。”
“可不,刘庄桥成了咱这儿的一景了。”
“我家老宅就在这里,土生土长的。”
“我周围的邻居,有不少小刘庄的老住户……”
我突然想,他们这代人和上辈人,很可能是小刘庄的老居民,他们是不会忘记自己的出生地的。
站在刘庄桥的桥头,周围一片车水马龙的喧嚣市声,今日小刘庄比之昔日小刘庄,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见证着时代的进步。孙犁采写的《小刘庄》,刊发于1950年7月24日《天津日报》副刊,其时,刚刚建立了新中国的人民投身于火热的建设之中,作家满怀激情,为迎来新生的城市献上衷心的祝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孙犁的采访文字,恰似一份最早的规划蓝图,他的名字,理应写入城市建设的功勋簿上。
我在海河岸畔居住的这些年,竟然有了这样多的经历。直到今天,才发现我对海河的情缘,已经蕴含在了生命的记忆里。岁月有情,海河多情,记忆的浪花翻滚向前,多像我们现在常过常新的日月。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6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