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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者的几重故乡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1-16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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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罗伟章(四川省作协副主席)

  我的故乡在川东北,现名达州,古名通州,唐代诗人元稹曾流放至此,做通州司马。元稹在酬答友人白居易的诗里说:“雨滑危梁性命愁,差池一步一生休。黄泉便是通州郡,渐入深泥渐到州。”比起前辈诗人“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浪漫感叹,更有切肤之痛,加之地僻人稀,蛇虫横行,其困顿与不安,可以想见。而元稹虽是贬官,也毕竟是官,普通百姓的景况,不言而喻。千余年后,到我辈出生时,自然不至如此,但还是穷,群山奔涌,河谷幽深,想不穷也难。我大学刚毕业的那几年,写过一本小说,叫《饥饿百年》,将人置于自然与尘世之绝境,申明人的生存意志和不屈精神。

  这本小说写完没多久,故乡就发生了变化。

  在我的出生地——达州市宣汉县普光镇,更具体地说,是普光镇西侧那个位于半山名叫罗家坡的村子,一个村民穿过村中的小路,默默地走下山去,多年后归来时,成了老板。他再次离开时,带走了若干亲友。这些人春节回家,不再自己推豆腐、熏腊肉,而是从镇上买,还买来糖果花生,见人就递一把过去,并陆陆续续重修住宅。许多年来,罗家坡只有土墙房和木板房,现在添了砖瓦房。在他们的带动下,村里人成群结队,背着硕大的帆布包,从镇上坐汽车,再坐火车南下或北上,东去或西往,在异地打拼。他们心若浮萍,在他乡扎不下根,回故乡又看不到前景,只好在无根之地送走白天黑夜,把辛劳、委屈和思念,深埋心底。我的一系列中篇小说,《我们的路》《大嫂谣》《故乡在远方》等,正是书写这种“出走与归根的疼痛”(雷达语)。

  先是男人走了,然后女人也走了,先是年轻人走了,然后中年人也走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人们挣钱回来,不再在自家屋基上建房,而是去镇上买房,孩子到镇上读书,老人跟着去照管,祖屋便空在那里,许多田地也荒芜了。但也有例外,某些人仍住在老屋,默默地守护着村庄。在小说《声音史》中,我就写了这样一个人。这人天赋异禀,能从声音里听出寂静,也能从寂静里听出声音,并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村庄里出现过的各种声音。那些消逝在时间深巷的笑语歌哭、鸡鸣牛哞,时时从他嘴里响起。他以这种方式,让村庄复活。

  城镇化势不可挡,无论是普光镇还是别处。迁到镇上或县城的乡民,起初还念着旧居,念着猪羊和庄稼。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逐渐融入城镇,彻底放下了对土地的眷恋。新的观念产生了,对未来的规划有了变化,由外而内的变革,如风走林梢、雨打平畴。小说《谁在敲门》,就以“大河小说”的结构,讲述这段故事。书中的人物,惊惶而失措,回望而保守,他们要面对巨澜的冲击,也被雨露所滋养。《谁在敲门》与《饥饿百年》有深度的互文关系,两部小说都有一个父亲的形象,《饥饿百年》写出了“父亲”的一生,《谁在敲门》里的“父亲”,出场即是暮年,在十余天的时间里,生命就被疾病夺走——那是一个时代的谢幕,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启。

  我曾以为,自己对故乡的书写,应该画上句号了,因为觉得故乡已不能为我提供新的视角和经验。但这个冬天,当我再次踏上那片土地,却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故乡。

  自古以来,达州都是农业形态,宣汉县尤其如此。1999年,普光镇罗家坝遗址的发现,使这一区域的人类史,上溯至新石器时代。那是古代巴人的遗址,巴人本以渔猎为生,以弓弩为图腾。在罗家坝半岛上的膏腴之地,他们渐次由渔猎过渡到种植,稻、粟、黍,都能在出土农作物中找到。千百年来,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认为生活就是如此,也只能如此,似乎从未想到,这里会成为一个热火朝天的工业区。

  想象未能抵达的,而今成了现实。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普光气田的开采。普光气田是我国已经投产的规模最大、丰度最高的特大型海相整装气田,为长江经济带六省二市供气,服务人口超2亿。因其含硫量极高,在普光镇和县城之间的平旷地带,建起了亚洲最大的脱硫厂,由此形成的下游产业,吸引了众多商家。目前,达州市超百亿的十家企业,普光镇就占了四家,宣汉县由国家级贫困县,一跃成为全国百强县。

  面对这样的故乡,我再去书写,不知该如何下笔。我是在农业社会中成长起来的,思维方式、知识结构也是农业社会造就的,这并不因为我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而有很大改变。我想,我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回避现实,去谱写农耕时代的挽歌;二是自我革命,去描述当代故乡的新变。从文学的层面,两条路都能走通,但自我梳理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直在书写故乡的持守与变迁——从物质到精神,这或许已构成我的生命观和文学观,因而第一条路并不适合我。要走第二条路,则须以纯朴的天真、饱满的激情、谦逊的态度、无畏的勇气,去更新和锻造自己。巴尔扎克把自己比作“法国社会的书记员”,磅礴的《人间喜剧》,为其自喻作了注脚。我希望自己的写作,也能以富有力量的审美品格,去捕捉和镌刻故乡的时代之变。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6日 15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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