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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观察】
作者:韩亚峰(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近期,围绕移民问题以及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的执法行动,美国明尼苏达州最大城市明尼阿波利斯局势持续紧张。1月7日,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市抓捕非法移民时,开枪打死了37岁的美国白人女子蕾恩·妮科尔·古德。14日,联邦执法人员又在当地一次行动中开枪打伤一名委内瑞拉籍男子。两起枪击事件使局势骤然激化,支持移民和反对移民的团体不断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举行抗议活动,并不时发生冲突。

1月11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民众抗议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暴力执法。新华社发
1月1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批评来自民主党阵营的明尼苏达州长蒂姆·沃尔兹和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称“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如果他“被迫采取行动”,就会“迅速且有效”地解决问题。1月17日,明尼苏达州官员宣布该州国民警卫队进入“待命状态”。同一天,美国媒体援引美国官员消息报道称,大约1500名来自美军第11空降师的伞兵已处于警戒状态,可能被部署到明尼苏达州。
事实上,上述冲突的发生和升级,均与特朗普再次执政以来采取的激进移民政策高度关联。特朗普执政一年以来,其移民政策正在从人口结构、经济活力、社会稳定等多个维度引发系统性反噬,侵蚀美国“移民建国”的根基。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近日发布的报告显示,美国在2025年出现了近半个世纪以来的首次移民净流出。
以“美国优先”为导向的移民政策
移民议题,一直是特朗普在美国选举政治中稳固保守派选民基本盘的重要工具。2025年再次执政以来,其以“美国优先”为导向,在移民政策上比第一任期更加激进,特别是在三个维度上下足了力气。
其一,以“铁腕手段”清退非法移民“存量”。美国政府推动美国国会通过“大而美”税收与支出法案,为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提供320亿美元用于“招兵买马”,提供450亿美元用于扩建驱逐设施;在行动上,推动移民执法行动日渐突击化、全域化、强制化,对“不配合”的民主党主政的城市,甚至争议性地调遣国民警卫队开展“保护执法行动”。一系列激进手段配合之下,美国国土安全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有超210万“非法移民”离开美国,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拘留超6.6万人、驱逐7.1万人,创下历史新高。
其二,全面收紧美国移民政策,减少移民“增量”。美国政府的移民接收政策凸显强烈的“择优”与“拜金”取向。美国暂停难民接收,用行政令取消“出生公民权”,推销价值百万美元的永久居留权“金卡”,优先向高技能、高薪资的外籍人员发放H-1B签证并新增10万美元费用,将部分慢性病、高龄、退休等“不利条件”列入拒签理由,确保赴美移民不会“挤占本土工作机会和社会福利”,更“不会对美国造成负担”。近日,特朗普政府又宣布暂停75个国家的移民签证申请,涵盖拉美、南亚、非洲等多个地区,涉及美国近一半合法移民来源地,预计每年将拒绝约31.5万名合法移民申请者入境。
其三,强调“白人主体地位”,营造“排外”社会生态。本届美国政府和特朗普的选民基本盘——“让美国再次伟大”阵营都极力强调要“美国优先”,要“保护美国白人”。在移民执法、政府改革、社会文化等方面,本届政府都着力渲染“白人遭受不公”“多元议程有害”等叙事,把联邦政府、美国高校等作为清除“促进多元化、平等、包容文化项目”的重点目标,将执法资源重点倾注到拉美、非洲移民聚集社区,并通过媒体渲染移民群体的“安全威胁”与“福利挤占者”形象。这使得美国不同种族间矛盾加剧,有色人种的“不安全感”日益加重。
被随意“打扮”的移民议题
从政策设计、具体落实等层面看,当前美国政府“美国优先”框架下的移民政策有三个鲜明特质值得注意。
首先,排外浪潮日渐兴起。美国曾以“开放的移民国家”自我标榜,但也曾多次出现本土主义浪潮。上一次的美国排外浪潮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时任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于1924年推动签署了《约翰逊-里德法案》,结束了美国的开放移民时代,开始了近40年的“排外周期”。直到1965年,美国出台《外来移民与国籍法修正案》,重新形成了以家庭团聚为基础、兼顾高技能移民的开放体系,使美国的移民来源地从欧洲扩展至全世界,成就了美国社会的多元文化格局。当前,美国政府已将移民视为“公共负担”而非发展动力,不加掩饰地将移民资格与经济实力、技能水平直接绑定,彻底扭转以家庭团聚等为核心的移民体系,尝试改写“出生公民权”,重启基于国籍的歧视性限制,被舆论广泛抨击为“历史上最反对合法移民的时期”。未来,美国的排外浪潮或许将比柯立芝时期更甚。
其次,功利性地体现政党政治的利益诉求。美国共和、民主两党围绕移民议题的明争暗斗一直在持续。在选举政治中,移民议题近几年深受关注,移民群体投票发挥的作用也越来越关键。这使移民政策彻底沦为党派博弈的筹码,完全取决于政党利益而非国家整体利益。本届美国政府的激进移民政策本质上是用于争夺保守派选民的政治工具,通过渲染外来移民对就业、治安的“威胁”,煽动本土主义情绪,巩固保守派基本盘支持。两党对明尼阿波利斯枪击事件的态度截然不同,共和党将受害者定性为“职业煽动者”,维护移民执法正当性,民主党则指责政府掩盖真相,起诉联邦暴力执法。
最后,移民议题的炒作实际上与现实脱节、与问题脱钩。一方面,美国政府的移民政策将移民问题简单化,在出台相关政策时片面放大移民的弊端,忽视移民对美国发展的积极作用。另一方面,美国政府将所谓“移民失控”塑造成“万恶之源”,实质是为了掩盖、回避产业空心化、阶层“漏斗化”等结构性问题。这些问题触及美国的政治制度、治理模式等更深层次矛盾,而用族群对立的激烈情绪掩盖这些深层矛盾,最终只会让诸多结构性问题持续恶化。
多重反噬令美国付出代价
本届美国政府推行的激进移民政策正在反噬美国社会。
人口问题持续恶化。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2025年9月发布的报告显示,没有移民,美国人口将在2031年开始萎缩。尽管官方数据还未发布,但布鲁金斯学会与美国企业研究所的报告均认为,2025年美国出现近半个世纪以来首次移民净流出。美国白人群体的生育率本就持续走低,再加上作为人口重要补充的移民大量离开,进一步加速青壮年群体的缩减,使美国人口老龄化问题加速恶化。
经济将面临多重不利影响。一方面,美国消费市场直接受损。根据美国移民委员会的数据,美国移民群体2023年消费总额达2990亿美元,对消费、税收等贡献巨大。据美国企业研究所测算,美国政府的移民政策将使GDP增长率下降0.3到0.4个百分点,相当于每年损失705亿至940亿美元。另一方面,美国本土出生的劳动力人口规模小且增长乏力,并没有能力填补移民离开留下的缺口。当前,美国农业、建筑、照护等行业均因用工荒陷入停滞,部分农场因劳工短缺被迫缩减产能,这进一步推高美国的通胀压力。在创新层面,过去30年里,美国约36%的创新产出可归功于移民,移民科技人才的生产力远高于美国本土出生的科技群体,高技能移民流入减少将直接削弱美国的科技竞争力与创新活力。
社会层面的冲突将更为尖锐。本月,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射杀美国公民进而引发全美数十座城市大规模抗议,这一事件暴露移民执法的暴力化与失序化——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大多缺乏专业训练、手持重型武器,将社区视为“战场”,执法过程中的不当行为激化了民众的信任危机。由执法引发的冲突事件加剧了美国社会的撕裂,两党在移民政策上的对立进一步激化,联邦与州政府的管辖权冲突进一步升级,少数族裔群体与执法机构的矛盾持续加深。近期,针对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抵制持续升级,甚至有“以暴制暴”的苗头,反映出美国社会的不满情绪已积累到一定程度,社会治安很可能陷入“高压执法—矛盾激化—暴力反击”的恶性循环。
此外,全球也不断对美国的影响力、吸引力“祛魅”。移民是美国立国的重要根基,多元包容的移民政策曾是其吸引全球人才、维持经济活力与社会活力的核心优势。本届美国政府的激进移民政策,动摇了美国多元社会的根基,更向全球揭示了美国“合则用,不合则弃”的底层逻辑。
未来一段时间,美国政府为解决“移民危机”,可能推出更多、更激进的政策。这可能不仅让已显现的困境与反噬愈演愈烈,更可能将国家拖入更长周期的发展停滞与治理动荡,让民众对自身、对国家的未来产生更强烈的不安全感、不确定感。如何系统解决移民等诸多结构性问题,对于政治极化、社会异化的美国而言,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0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