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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喝杯马黛茶吧”——史诗、乡愁与文化共在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1-22 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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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叶 譞(外交学院讲师)

  无论是在训练场边短暂休息、搭乘球队大巴奔赴下一场比赛,还是在陪伴孩子玩耍的片刻间隙,梅西手中总是握着一个插有金属吸管的小圆杯,臂弯下雷打不动地夹着一个保温瓶。久而久之人们发现,这并不是球王专属的习惯,阿根廷国家队的其他成员以及乌拉圭前锋“苏牙”苏亚雷斯等南美球员,也总是小杯随身、热水在侧。他们钟爱的这种“神秘饮品”正是马黛茶。马黛茶早已与中国饺子、意大利披萨、墨西哥卷饼等食物一样,化作跨文化的视觉符号,悄然融入人们的日常交流话语体系。在那根金属吸管的另一端,在引发亿万观众好奇的圆壶里,究竟盛放着怎样的风土、温度与民族记忆?

  1.瓜拉尼神话——匮乏之中的慷慨

  读过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便不难理解他为何被誉为“拉丁美洲的良心”。这位乌拉圭作家和思想家长期以写作为媒介,直面美洲大陆沉重的历史记忆,为被遮蔽的苦难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而在另一部重要著作《火的记忆》中,加莱亚诺则有意收敛锋芒,以更为温和、含蓄的叙述方式,重述流传于拉普拉塔河流域千年的瓜拉尼神话。正是在这些神话叙事中,马黛茶所承载的精神底色得以显现,它源自对自然的敬畏,也寄托着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分享。

“咱们喝杯马黛茶吧”——史诗、乡愁与文化共在

巴西画家阿尔弗雷多·安德森绘画作品《采集马黛茶》 资料图片

  传说在很久以前,月亮女神雅西渴望欣赏人间之美,便借着云之女神阿拉伊的掩护,化为凡人降临人间。她们漫步巴拉那河上游的密林之中,却在夜幕降临时遭遇美洲豹的袭击。危急关头,一位年迈的瓜拉尼农夫挺身而出,挥刀赶走了野兽,并将饥肠辘辘的她们带回自己简陋的茅屋,招呼妻女一同款待陌生的客人。农夫的妻子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块玉米饼,轻声说道:“我们家境贫寒,只能用粗茶淡饭招待。”为了报答这份在匮乏中仍然毫无保留的善意,月亮女神用最柔和的光芒照亮茅屋,恳请云之女神降下一场神雨。雨后清晨,屋外长出了一种人们从未见过的植物,绿色叶片间点缀着洁白的小花。女神教会老农如何采摘、晾晒叶片,如何用热水冲泡饮用,并特别叮嘱:马黛茶不适合独饮,唯有茶杯在人与人之间流转时,才能真正唤醒沉睡者、鞭策懒惰者,让素不相识的人们情同手足。

  “马黛”得名于西班牙语音译(mate或yerba mate),取自一种学名巴拉圭冬青的常绿植物,叶子和细枝经过采摘和干燥处理,一同被切碎混合,用热水冲泡后带有草本芬芳和独特的口感,在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以及巴西南部这片受瓜拉尼文化影响的土地上广泛流行。马黛茶的历史可追溯至前哥伦布时期,早在欧洲人抵达之前,瓜拉尼人、查鲁亚人、克丘亚人等南美原住民就已经开始利用马黛茶的提神与药用功效。他们将马黛茶叶放入干葫芦等天然容器中冲泡,并用甘蔗制成吸管来饮用。十六世纪欧洲殖民者到来后,马黛茶成为他们喜爱的饮品,并迅速传播至整个拉普拉塔河流域,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普及至社会各阶层。

“咱们喝杯马黛茶吧”——史诗、乡愁与文化共在

马黛茶插画 资料图片

  盛装马黛茶的容器被称为马黛茶壶或葫芦杯。可见,最早的马黛茶壶多由干枯、掏空的葫芦制成。早期的原住民常在葫芦表面刻画部落的图腾和崇拜的神灵。后来,随着工艺的发展,人们开始在杯口镶嵌白银或其他金属,并錾刻姓名、家族纹样或纪念符号。梅西常用的马黛茶壶和吸管上,便刻有大力神杯的图案、阿根廷国家队的球衣号码及孩子的名字,自然、技艺与情感在小小的马黛茶壶上巧妙交融,让饮茶变得别有意趣。

  插在杯中的金属吸管名为博姆比利亚,一端是扁平的饮口,另一端则密布细孔用以过滤茶渣。初次接触马黛茶的人往往会因为那股毫无修饰的苦味而眉头紧锁。它没有绿茶的清香,也不似红茶醇厚。它的气味直接、霸道,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烟草的焦香。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甚至调侃,这种味道只有本地人那悲伤而宿命的肠胃才能消受。但人们更需要适应的也许是马黛茶聚会中的共享仪式:所有人必须共用同一根博姆比利亚吸管。

“咱们喝杯马黛茶吧”——史诗、乡愁与文化共在

乌拉圭街头市民在喝马黛茶 叶譞摄/光明图片

  马黛茶聚会堪称一场打破界限的行为艺术,通常由一位被唤作塞瓦多尔的司茶人负责司茶,司茶人摇晃并倾斜马黛茶壶,让茶叶在壶中堆成一个小斜坡,再用80摄氏度左右的热水慢慢注入“坡底”,确保底部的茶叶缓缓释放味道,而上层保留的干叶则能保持最初的茶香。水绝对不能烧开,因为沸水会破坏茶叶的灵魂,也会烫伤朋友的舌头。司茶人会喝下最苦的第一泡茶以示尊重,续水后将壶递给下一个人,待其喝光杯中的茶水,交还司茶人续水后再传给下一位继续享用。如今在现代城市生活中,有人出于卫生因素考虑会选择使用个人吸管,但传杯共享的核心从未改变。通过同一根吸管、同一份温热,人们暂时放下隔阂,确认不分彼此的信任。

  在南美,马黛茶早已超越了饮品的范畴,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管是身价过亿的球星还是刚下工的建筑工人,不管是大学教授还是不识字的农夫,大家都含着同样的金属吸管,吮吸着同一种苦涩与回甘。无论是在公园草坪、办公场所还是街头巷尾,一句“咱们喝杯马黛茶吧”,其潜台词往往是“咱们敞开心扉聊聊吧!我愿意与你共享时光”。与朋友、家人甚至陌生人分享马黛茶,是热情好客与团结互助的体现,更是跨越社会界限的仪式。“马黛茶从不拒绝任何人”,这句流传数百年的谚语延续了瓜拉尼神话的精神。马黛茶起源于善意与分享,代表着信任与接受,成为跨越阶层、联结人心的文化纽带。马黛茶见证着南美人的哲思:众生平等,比丰饶更可贵的是匮乏中的相依相助。

  2.文学中的骨气、乡愁与精神庇护所

  神话中关于给予与分享的记忆并没有停留在丛林深处,而是沿着拉普拉塔河的水流,融入了南美文学的内部。茶叶在翻滚间舒展沉浮、散发芬芳,马黛茶在不同的文学、文艺场景里,映照出不尽相同却互相连通的生命状态。那是荒野中的坚韧、流亡者的乡愁脐带,以及现代都市人在生活缝隙中难得的片刻温存。

  热水冲入杯中,首先浮起的是马黛茶枝,那是高乔人的骨气。何塞·埃尔南德斯的长诗《马丁·菲耶罗》几乎无人不晓。这部被誉为阿根廷民族史诗的作品塑造了高乔人这一马背上的民族的核心形象:自由,不羁,勇敢,重视友谊,在苦难中固执地守护着尊严。高乔人是印欧混血的后裔,因生活所迫迁徙草原,以放牧为生,命运多舛。马丁・菲耶罗便是其中的典型,他被强行征召到边疆作战,逃回家乡时妻离子散,只能在潘帕斯荒原中与同为流亡者的高乔人克鲁斯相互扶持。在这部经典史诗中,马黛茶总是默默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诗中多次出现围坐火堆、轮流传递马黛茶壶的场景:

坐在火堆旁

等待天明,

马黛茶在壶中

慢慢涨满,

他的女人

裹着斗篷沉睡。

  对高乔人来说,火堆、马黛茶、六弦琴,是草原上最朴素的秩序。没有精致的茶具,没有多余的对白,葫芦为壶、芦苇为管,续水、沉默与陪伴让孤独的流浪者找到归属感。他们确认彼此的身份认同,奉行粗粝质朴的生存哲学,抵御外部世界的排挤与压迫。马黛茶成为他们在马背上颠簸的一生中唯一能紧紧握住的稳定,是一种在苦难中坚守的共同救赎。马黛茶与高乔史诗共同涂抹出一种属于南美人民的生命底色:那是一种在殖民剥削中挣扎求生,在经济衰退与政治波涛中反复跌宕,却始终拒绝沉沦的韧性。

“咱们喝杯马黛茶吧”——史诗、乡愁与文化共在

乌拉圭画家佩德罗·菲加里绘画作品《马黛茶》 资料图片

  随着水温渗透,细碎的叶片开始打转,那是流亡者的乡愁。二十世纪,马黛茶随着拉美“爆炸”文学离开草原,走向世界,成为流亡作家的身份暗号。胡里奥·科塔萨尔是拉丁美洲文学爆炸时期最著名的阿根廷作家之一,他曾长期旅居巴黎。出于政治立场与个人命运的选择,他与许多拉美知识分子一样,生活在一种既不完全属于欧洲、也无法返回南美的中间地带。在这种悬置状态中,马黛茶或许是他们共同的精神脐带,将他们与祖国紧紧相连。

  科塔萨尔的代表作、小说《跳房子》里的巴黎,阴冷、理性而略显疏离,主人公奥利维拉从故乡来到这里,却发现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失望之余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依然找不到自己形而上的追求,始终在想象的精神天堂徘徊。在巴黎,奥利维拉组建了跨国知识分子团体“蛇社”,经常与朋友们在阁楼、咖啡馆与街角进行漫长而徒劳的思想对话。团体聚会中一壶不断续水的马黛茶让巴黎的空间短暂地变化,散发出故土的气息。科塔萨尔细腻地写道:“他又装了一壶马黛茶。这茶叶要省着点喝,在巴黎每公斤要卖五百法郎呢,而且是在药店里出售,但味道令人恶心。”主人公在阁楼里反复烧水、续茶,明知茶叶昂贵、味道变质,却仍然坚持这一习惯。那是为了保持某种连续性,是主人公的精神寄托和情感锚点。马黛茶让时间重新回到拉普拉塔河畔,让人确认自己并未彻底脱离来处。

  马黛茶并非总是属于史诗和远方,也不总是象征分享。一杯饮罢,沉在杯底的茶渣,是现代人的“休战”。在乌拉圭作家马里奥·贝内德蒂的小说《休战》中,马黛茶回归了生活最平凡、也最动人的底色:现代生活的避难所。贝内德蒂笔下的马黛茶,像极了当代人常谈起的一个瞬间——中年男人在下班回家后,停好车在车库里独自抽完一支烟。

  在《休战》中,主人公桑托梅是一名会计,日复一日地在城市的灰色秩序中运转。但小说中有一个极具仪式感的深描:桑托梅回到家中,换洗衣服,坐在窗前独自喝马黛茶。窗外风雨交加,路人匆匆,他却没有邀请任何人进来。虽说违背了马黛茶的分享之道,略显自私,但他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被保护感”。

  那一刻,是马黛茶的温度将桑托梅从冰冷的账目和平淡的生活中拯救出来,允许他只与自己相处,用一种防御性的孤独进行自我保护。马黛茶成为他与现代都市生活的“休战协定”。这短短的二十分钟,是他从这台名为“生活”的庞大机器里偷来的自由。这种独饮的时刻,是马黛茶最温柔的变体。哪怕是在最沉闷、最令人沮丧的生活中,一个人只要拥有一杯马黛茶的时间,他就拥有了一处不可侵犯的精神飞地。

  在中国广受欢迎的电影《摩托日记》中,马黛茶再次回到流动之中。年轻的切·格瓦拉与好友阿尔贝托骑着摩托车穿越拉美大陆。影片中马黛茶的身影贯穿始终,在旅馆写睡前日记时,格瓦拉的桌边还有一袋从家乡随身携带的马黛茶叶。在矿区、酒馆、乡村、印加文明的古迹中,不断被传递的马黛茶打破了阶级与国家的隔阂,让格瓦拉直观地体会到拉美大陆各民族的共同命运,他们都在苦难中挣扎,都对美好生活有着同样的向往。马黛茶在这里不属于某一个国家,而属于整片大陆,它让分散的苦难被感知,让不同的人意识到彼此的相似。

  3.差异中的默契

  当热水多次续入,叶片彻底舒展,这杯马黛茶进入了最适合被品尝的时刻。如果说神话赋予马黛茶灵魂,文学构建其骨肉,那么在南美大陆的街头巷尾,马黛茶被一双双真实的手握住,逐渐沉淀为深刻且不张扬的智慧,在差异之中实现一种文化共在。

  在传统叙事中,南美常被置于一系列二元对立之中:城市与荒原、欧洲移民与原住民、中心与边缘、文明与野蛮。阿根廷人曾痴迷于将首都雕琢成“南美巴黎”,也曾在经济动荡的迷雾中反复挣扎。然而,马黛茶并不试图消解这些裂痕,它只是让不同的人,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里共同停留、共同啜饮。正是在这样短暂而真实的公平之中,马黛茶成为“共在”最生动、最日常的载体。

  漫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博卡老城区,探戈的手风琴声在卡米尼托街五彩斑斓的铁皮屋间回荡。老咖啡馆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记录着上世纪初的移民潮,很难分清照片中谁是逃避饥荒的意大利厨师,谁是流亡而来的西班牙工匠,谁又是准备东山再起的犹太商贩。语言尚未相通的人们在码头的寒风中传递着同一只热气腾腾的马黛茶壶。在这样一个由移民、原住民与殖民后代共同构成的社会中,民族认同感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逐渐被确认下来。德国后裔可能会在马黛茶里加入一勺香甜的蜂蜜,叙利亚移民则偏爱撒上些许肉桂粉,而巴拉圭人坚持要在炎炎烈日下喝冰镇马黛茶“特雷雷”。有差异的口味是不同文明留下的胎记,但手中共同的茶壶却让马黛茶超越了单一民族的图腾,成为南美国家共享的活态遗产。

  马黛茶的文艺生命从不因国界而分割:在乌拉圭,人们把茶壶带进公园与广场,让它成为不分阶层的公共语言;在巴西南部,马黛茶沿着边境流动,连接起西班牙语与葡萄牙语世界;在巴拉圭,冰镇马黛茶与草药、水果一同出现,在炎热气候中延续着更古老的传统;马黛茶从未成为某一个国家的专利,各国对水温、口味和饮用方式各有偏好,却共享着同一套饮茶仪式:围坐、传递、等待、续水。正因如此,马黛茶并没有引发文化归属的争夺,反而在差异中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各国都以自己的方式珍视这份共同遗产:阿根廷2013年通过法律将马黛茶认定为“国饮”,2014年将每年11月30日定为全国马黛茶日,纪念原住民总督安德烈斯・瓜库拉里;巴拉圭的冰镇马黛茶及其制作工艺,于2020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份荣誉被南美各国共同分享。

  在一只或朴素,或精致的马黛茶杯前,身份、立场、背景被暂时抛到一边。杯子在手中传递,人们可以开始一个话题,也可以保持沉默。马黛茶可以被分享,也允许独饮。它出现在公园长椅的闲聊里,也陪伴在独处读书的灯影下。它允许人们在需要联结时不被拒绝,在需要退后时不被指责。这种对不同生命状态的温柔接纳,构成了南美社会独特而松弛的节奏。在一个不断加速的世界里,这种节奏显得尤为珍贵。

  现在,当人们将目光再次聚焦梅西,聚焦那些走下大巴车的南美球星时,或许终于能真正理解那只不离手的保温杯里究竟装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提神的饮料,也不仅仅是家乡的味道。那是一座随身携带的液态纪念碑,一个随时可以展开的精神锚点,一缕来自故乡的魂牵梦绕。无论是在诺坎普球场的聚光灯下,还是在迈阿密的训练场边,只要将金属吸管放入杯中,热水的温度就会激活一种古老的联结。那一刻,他不再是漂泊的异乡人,也不是背负期待的孤胆英雄。那一刻,苦涩被承认,因为曾有人共同分担;沉默被允许,因为马黛茶杯传递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深知自己并不孤单,因为总有一杯热茶在等待着他。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2日 13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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