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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 漫(中南民族大学教授)
南朝乐府民歌的巨制与杰作《西洲曲》,在当今各种《中国文学史》《中国诗歌史》以及各类古代文学作品选中,在各种中国诗学、中国文学辞典中,在大型综合性辞书《辞源》《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几乎从不缺位。对诗中的地理与人物,从1947年开始,就有知名学者游国恩、余冠英等撰文讨论。近八十年过去,有些意见渐趋一致,更多的争议与歧见却依然存在。以下探索,力求在前哲开拓的思路上有所超迈。验证标准有二:每一处新解都必须与《西洲曲》的全诗信息不违和,进而与现存南朝民歌的关联表述不违和。
西洲在何处
《西洲曲》得名于篇首的“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以及篇末的“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西洲在何处”成为解读全诗信息的关键。迄今形成四种说法:江南说、江北说、江中之洲说、未能确定说。
江南说。游国恩1947年12月20日在《申报·文史》刊文《读西洲曲》(《游国恩文史丛谈》),首倡江南说。他主张很可能是姓梅或名梅的女子从江南的西洲居所,折梅寄给江北的男子;正在江北“忆梅”的男子意外收到梅花之后展开想象,内容从女子折梅直至倒数第五句的“海水摇空绿”,末韵四句属于女子的回应。这种极富文学趣味和影视情节的解读,理据来自将首二句理解为梅女在江南的西洲折梅寄往江北,再据“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和“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判定西洲就是“女子的家”。今人接受江南说者较多,如北京大学中国文学史教研室《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上海辞书出版社新一版《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大学古代文学作品选类则分别有朱东润、袁行霈、袁世硕的主编本等。
江北说。余冠英写于1948年5月的《读〈西洲曲〉》(《汉魏六朝诗论丛》)介绍:叶玉华不同意游国恩的看法,认为全诗都是女子的叙述口吻:情郎在西洲,西洲在江北,“忆梅”之梅寓指江南梅花开放时节的二人欢晤。后继研究者虽然普遍接受女子通述的意见,但却未能精准使用诗内诗外的证据力量去攻克江南说的证据壁垒,导致江北说难以流行。
江中之洲说。余冠英另辟蹊径,不完全同意游、叶两说。他认为,游判“忆梅”属于男方,“折梅”属于女方,叶判“忆梅”属于女方,“下西洲”属于男方,都是“不得已”的“勉强”。他进而主张:“这两句不是男子或女子自己的口气,而是作者或歌者叙述的口气。”“忆梅下西洲”之“下”是“洞庭波兮木叶下”之“下”,即“落梅时节”。然而梅花正落或已落,并非可赏之景、可欢之时、可寄之梅,明显与女子“折梅寄江北”违和。所以梅落西洲之说,今人罕有采信。余先生总结说:西洲不在江南,不在江北。“它是另一个地方。西洲离江南岸并不远,既然两桨可渡,鸿飞可见,能说它远吗……它何妨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江中的洲呢?”“西洲离江南岸并不远”不仅与“折梅寄江北”违和,而且误解了“两桨桥头渡”的真相。笔者认为,秋天大雁从江北飞向江南,江南女子“仰首望飞鸿”,目送一批越顶的雁群消失之后,再继续观察江北,发现新的雁群“鸿飞满西洲”,故此句不能成为西洲在江南或靠近江南的支撑证据。《吴小如文集·笔记编一》所载《〈西洲曲〉臆解》介绍:“随后,报纸上又发表了刘学浚、许德春两人的文章,对余先生的大作表示了赞同或商榷的意见。”吴先生主张西洲在江北:“‘西洲’‘江北’为互文。”“至于作诗的语气口吻,我赞成叶、许两家的说法,是女人的口气。”
未能确定说。前举《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西洲’,未详。唐温庭筠《西洲曲》说:‘西洲风色好,遥见武昌楼。’也可能是武昌附近的地名。”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放弃论文旧说:“西洲,地名,未详所在,它是本篇中男女共同纪念的地方(唐温庭筠《西洲曲》云……本篇的西洲或许在武昌附近)。”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类,袁行霈主编本说:“西洲,地名,具体地点不详。或据唐温庭筠《西洲曲》‘悠悠复悠悠,昨日下西洲。西洲风色好,遥见武昌楼’,以为在武昌(今湖北鄂城)附近。”罗宗强、陈洪主编本则认为:“西洲:具体地点尚无确证。”郭英德主编本亦云:“西洲……其址不详。”郁贤皓主编本“西洲”无注,即未能确定。
西洲在江北
笔者认为,“忆梅下西洲”之梅,实际上是男青年之名。同时同地民歌的《西曲歌》可以为证:“怜欢敢唤名,念欢不呼字。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连唤欢复欢”即连叫“欢欢”。古人唤名为亲,呼字为敬,“欢欢”乃民间版的任性示爱。《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卿用于上称下长称幼,故“于礼为不敬”。从古至今,长江两岸多梅,湖北沿江地名亦有“梅川”“黄梅县”。用天时地利取名,本是重要民俗。民歌中有民俗,理所当然。在获知游先生的妙解之前,笔者已按男主名梅的理路通解《西洲曲》了。这也是笔者特别赞赏游先生“忆梅”即“忆人”这一先见之明的原因。
吴小如先生也说:“‘忆梅’的梅不一定是男人的名字,但可能是,或者说肯定是她心上人的象征。”笔者认为,梅是人物与植物合一,所以“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意味着“梅(花)中有梅(男)”:女子“见梅(花)而思梅(男)”,进而折梅、寄梅。本诗接着叙述“忆郎郎不至”(还有此前的“开门郎不至”),这个“忆郎”显然是女子之忆,忆郎忆梅以及开门迎郎的主体,毫无疑义是身处江南的女子。其心理和另一南朝民歌《江陵乐》的女主角“见花多忆子”完全一致。如果将“忆梅下西洲”更换为“忆郎下西洲”,正好和“忆郎郎不至”前后呼应,“梅郎”合一保证了全诗信息零违和。
荆州民歌《那呵滩》也说“闻欢下扬州”,“下”是“往下游去”。今人注为“往”不够准确,因为“往”可上可下,“下”只能下不能上。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就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其理与“闻欢下扬州”“忆梅下西洲”一脉相承,如此理解保证了“忆梅”“忆郎”“忆欢”与关联的南朝民歌零违和。种种诗例充分证明:梅郎下西洲,西洲在江北。
“两桨桥头渡”新解
前举《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说:“按寄梅之事实际上不可能,而诗中说:‘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似去女子住处不远,当仍在江南。”问题在于无“寄梅”之举又何必“折梅寄江北”?此说违和不难想见。
“两桨”诸家无明确注释,余冠英说“既然两桨可渡”,显然指“划两下即到”的空间距离。其实“两桨”是小艇的代称。同一时地民歌的《莫愁乐》云:“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西洲……两桨……”意为:西洲在哪里?从桥头渡口乘小艇顺流而下斜渡长江就能到达。为什么这里有桥头有渡口?答案就在后六句之中:“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乌桕是经济树种和红叶景观树,喜光喜湿,在水塘边等土层深湿肥沃处生长最好,树高可达30米。诗中乌桕树出现在村前的桥头渡口,同时也是女子家门前的南塘边。这里有小河通达长江,河上有桥梁。古时桥头渡口设有邮寄书信物品的驿站,后称“驿桥”“驿渡”。女子“折梅寄江北”,从驿渡寄去江南新开的梅花,既思念“梅(男)”,又暗示空度了一年。
西洲在今湖北黄冈沿江新证
李白、温庭筠曾经活动于江陵,均有作品深受《西洲曲》影响。温庭筠《西洲曲》就是南朝《西洲曲》的高仿品:“悠悠复悠悠,昨日下西洲。西洲风色好,遥见武昌楼……南楼登且望,西江(长江)广复平。艇子摇两桨,催过石头城。门前乌臼树……郎随早帆去……西洲人不归,春草年年碧。”风色好即天色好,空气透明度高,江北斜下方西洲(今黄冈沿江)的情郎可以遥见江南(今鄂州沿江)的“武昌楼”。如果西洲就在江南女子的南楼附近,“折梅寄江北”或“西洲人不归”就完全不合情理了。
再顺带新解《西洲曲》的七、八两韵。余先生早年认为“垂手明如玉”四句是作者叙述的口气,其实还是女子自述:“栏杆十二曲”即倚遍高楼回廊不同角度的栏杆而望尽千帆,“垂手明如玉”即身份优越无需劳作。“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古人将深广的江湖也泛称为海。薄暮风起,女子进入闺房,卷帘眺望江北的高空与江面的涌浪。“海水梦(méng)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mèng)到西洲。”前一个“梦”读平声东韵。《说文》:“梦,不明也。”指物象状态不清晰,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读为平声“木空反”,而做梦之梦(懜)则读去声“忙弄反”。夜幕下的江天风浪迷蒙,江南江北互望不明,“君愁我亦愁”,祈求南风将梦境中的我吹送到江北的西洲。紧密呼应篇首“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祈愿梦魂与梅花共达江北,欢聚西洲。李白奇句“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即以“南风……吹梦”为师。
《西洲曲》开创了“风吹梦”的新奇意象。从李白开始,“风吹梦”成为诗词家格外青睐的抒情意象:李白说“西忆故人不可见,东风吹梦到长安”“东风吹客梦,西落此中时”,孙光宪说“凭仗东风吹梦,与郎终日东西”,欧阳修说“今夜南风吹客梦”,宋祁说“惊风吹客梦,西落剑南天”,等等。甚至早期词作李白《菩萨蛮》的“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温庭筠《梦江南》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也先后复现了“栏杆十二曲……君愁我亦愁”的薄暮远眺。
综合以上诗证与论述,《西洲曲》无愧为湖北沿江古典民歌的巅峰之作。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09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