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绎史】

　　作者：孟 晖（物质文化史研究者）

　　“爆竹声中一岁除。”花炮也称“爆竹”，这是为何呢？英国学者李约瑟爵士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通过《鞭炮和烟火》一节给予了条分缕析的钩沉。

　　关于爆竹的来历，中国古代文献往往语焉不详。李约瑟凭着科学家的素养，破解了隐藏在恍惚叙事中的谜底。他注意到，归名于东方朔的《神异经》（据研究为汉人所著）有如此的信息：

　　西方深山中有人焉，身长尺余，袒身，捕虾蟹，性不畏人，见人止宿，暮依其火以炙虾蟹。伺人不在，而盗人盐以食虾蟹。名曰山臊，其音自叫。人尝以竹著火中，爆烞而出，臊皆惊惮。犯之令人寒热。此虽人形而变化，然亦鬼魅之类，今所在山中皆有之。

　　我们知道，竹子会生成长竿，竿身内部为空腔，形成天然竹管，并分隔成一节节的竹节。李约瑟告诉我们，竹竿内腔并非真空，而是充满了空气。所以，一旦竹竿遭受火烧，竹节内部的空气就会受热膨胀，从而把筒壁撑爆，发出爆炸声响。

　　在竹子生长茂盛的地区，人们不乏观察竹竿遇火猛然爆炸的机会。唐代诗人刘禹锡提供了有力的证据，他在任地方官期间目睹刀耕火种的畲人烧山作田，于是以《畲田行》一诗描绘烧山的过程，其中有“爆竹惊山鬼”之句——随着火势蔓延，野生的竹子卷入火焰，发出爆裂声，把附近林木深处的不明生物都吓跑了。

　　自远古以来，在很长时期里，黄河流域曾经同长江流域一样竹林四布，像河南在《诗经》时代茂竹处处（《淇奥》），西安附近则到唐代还有大片的竹林。因此，漫长岁月里，生活在这两大区域的一代代先民，会反复看到竹竿在火焰中爆炸的情况，那种现象会由自然山火引发，也会出现在刀耕火种的过程里。

　　另外，李约瑟敏锐地指出，中国古人曾长期依靠竹简作为文字的载体，加工竹简的重要工艺，就是把竹片在火上烤干，如果处理不当，竹片就会爆裂，“连纵向的竹片放入火中也会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于是，他得出结论，“在古代中国，竹子的火爆声声这一自然现象一定是人们非常熟悉的”。

　　在如此的条件下，经过漫长的观察自然与生产实践，上古先民发明了一种防卫手段——“以竹著火中”。推测起来，情况大致如下：

　　人们不论是外出长途赶路，还是捕鱼打猎，抑或看守农田桑林果园等，凡是须露天过夜的时候，便就近砍一堆竹竿，截成或长或短一节节的，码放在篝火畔。入夜后，隔一阵就向篝火内扔入一枝竹竿，让竹管“嘭”的爆裂声吓走附近的野兽乃至爬虫、昆虫之类。可以想象，如果是一组人共同露宿，那么大家会轮流守夜，守夜人的任务之一就是定时向火内扔竹节，有点类似现代战场上在夜色里打照明弹。此类特意在火里烧爆的竹节，即为“爆竹”。无疑，爆竹乃是文明史上最古老的防卫武器之一。

　　实际上，《神异经》里的那段文字是非常重要的人类学史资料，讲述的是如此的往事：在有待确定的时代里（有可能是新石器时代，也有可能是汉代），中原先民曾经利用爆竹作为防卫手段，吓走落后原始部落的人们，即“山臊”。

　　南朝人宗懔《荆楚岁时记》云：“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据该书，至晚在南朝时，农历正月一日家家在庭院中燃放爆竹的风俗已经确立，并赋予该做法以“辟邪”的意义，意图通过爆竹把各路恶鬼都吓走。这就意味着，最初，大年初一放爆竹，就是把竹节烧炸。

　　人们烧爆竹时，有时是烧短竹节，但也经常把一枝枝比较长的竹竿直接烧掉，形成类似鞭炮的效果，因此唐宋时代亦将爆竹称为“爆竿”。唐代诗人来鹄《早春》一诗即咏：“新历才将半纸开，小庭犹聚爆竿灰。”上引诗句是一条重要线索，揭示了李约瑟也未能察觉的史事：至晚在唐代，人们不再把竹节扔到火中，而是直接向竹节、竹竿点火，让其凭空燃烧，然后爆炸。因此，正月初一，庭院里才会有多枝爆竿烧炸后在地面遗留的灰烬。

　　在福建福州，如此“点爆竹”的风俗一直延续到南宋。淳熙九年（1182）成书的《淳熙三山志》记录彼时的福州风俗，“岁除”一节有“火爆”专条：

　　今州人除夕以竹著火，烧爆于庭中，儿童当街烧爆相望，戏呼达旦，谓之烧火爆。张丞相浚为帅日，除夕，莆人郑樵客郡中，与观火爆。丞相命赋诗，给“竿”字为韵。樵口占云：“驹隙光阴岁已残，千门竹爆共团栾。烧成焰焰丹砂块，碎尽琅琅碧玉竿。”

　　按其记录，在宋代，福州除夕时点爆竹的风俗叫做“火爆”，具体方式为：

　　除夕来临之际，家家户户准备很多干燥易燃的竹节。除夕当夜，人们把竹节直接点燃，扔到庭院的地上，观赏其在燃烧中爆炸的景象。儿童们会带着多支竹节跑到街上去，在大街上烧爆竹节，互相竞赛，彼此欣赏，热闹到天亮。届时，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尽是爆竹的光亮同响声，映亮了一城，人们通宵不睡，共赏那奇景。

　　从“烧成焰焰丹砂块，碎尽琅琅碧玉竿”可知，古人能够把竹节烧成通体赤红的高温团块，并且火焰跳跃，一旦爆炸，则会碎成多片的碎片。唐人的爆竹正是类似的情况。

　　不过，在宋代，火药的制作与使用已经成熟，于是出现了灌入火药的“爆竹”。后来，人们又用卷纸代替了竹管，发展出各种“花炮”。有趣的是，爆竹一称却一直延续下来，人们仍然习惯于随口把花炮叫成爆竹，如《红楼梦》第五十三回有“爆竹起火，络绎不绝”“又有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星小爆竹”。不过，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爆竹的原义，不再清楚该词称的来历。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3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