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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见秦刻石与始皇帝的求药活动——兼论秦人的天下观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2-09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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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梦晗(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新见秦刻石为研究秦始皇晚年的求药活动提供了实物依据。刻石纪年“卅七年三月己卯”表明,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曾遣使赴昆仑采药。秦始皇一生的求药活动主要集中在东方濒海地区,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在延续东向求药的同时,又开辟了西向昆仑的求药路线。本文拟结合新见秦刻石,考察秦始皇求药活动的空间布局、时间节点与组织形态,并由此揭示秦人天下观的若干内涵。

  秦始皇求药的重心在东方

  在尕日塘秦刻石被发现之前,传世文献显示秦始皇的求药活动有较为清晰的轨迹,其重心始终在东方濒海地区。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自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至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先后五次东巡,每至濒海之处,如琅玡、碣石等地,他常与方士谋划入海求药之事,目标直指以蓬莱、方丈、瀛洲为代表的海上仙山。这种规律性说明,其背后可能存在一套由方士鼓噪、帝王决策、地方执行的制度化流程。方士们借助齐地战国时期形成的“八主”崇拜与海市蜃楼的奇观胜景,将海上仙山塑造为长生不老之境。他们还宣称仙山中有掌握不死药的仙人居住,以此制造仙药可得的假象,从而迎合了秦始皇对无限权力的想象与对生命延续的渴求。

新见秦刻石与始皇帝的求药活动——兼论秦人的天下观

明《三才图会》秦始皇帝像 作者供图

  值得注意的是,里耶秦简中有“求药天下”(9-1305)的记载,另有简文提及迁陵县须调查、征集境内的良药、芳草等物,以备进献。可知秦始皇求药活动的范围曾遍及天下,但这与其重心在东方并不冲突。因为上述征集活动属于行政体系内部的资源调配,由地方官吏依照中央诏令查报本地所产药物,与方士主导的入海求药活动有着本质区别。

  东向求药格局的形成,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秦人崛起于西陲,其历代君主多致力于东进。东方不仅是秦人政治征服的主要目标,其中某些特定区域(如“燕齐海上”)还被视为神秘力量的汇聚之地。实际上,秦始皇求药与秦王朝开拓的重心具有一致性,对东方的不断开拓既带有历史惯性,也为持续性的求药活动提供了条件。秦始皇虽对山东六国表现出强烈的优越感,但又对燕齐方术传统抱有复杂心态,不得不承认其确有过人之处。这种矛盾心理反映了秦始皇面对生死问题时的现实考量,进一步促使东方濒海地区成为方士活跃、仙人传说流布的温床。至于里耶秦简中的“琅邪献昆陯(仑)五杏药”(12-1234),则似已超越单纯的药用目的,而成为一种彰显秦王朝兼括四海、无所不有的政治仪式。东方海滨的每一次求药活动与药物进献,都是对“六合之内,皇帝之土”的宣示。

  在秦始皇的天下观中,东方濒海地区是体现秦王朝权威和力量的重要区域之一。通过东向求药,秦始皇试图实现对神秘力量的掌控,以此向天下昭告秦王朝统治的合法性与神圣性。由此可见,求药活动不仅是秦始皇谋求长生不老的个人追求,还含有巩固统治秩序、强化天下归一观念的政治意图。

  “卅七年”求药的特殊性

  “卅七年”即秦始皇三十七年,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也是他最后一次大规模巡游之年。此次巡游的直接起因是先前接踵而至的不祥之兆。《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曾出现“荧惑守心”,这一天象在星占学上被视为影响统治者命运的大凶之兆。随后东郡有陨石坠落,有人在石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同年秋,又有使者在华阴平舒道夜遇神秘之人,嘱其将一块玉璧转交“滈池君”,并称“今年祖龙死”。秦始皇为之惶恐不安,卜问吉凶,“卦得游徙吉”,遂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之举,以及次年开启的最后一次东巡。此于北大汉简《赵正书》所载“秦王赵正”自述中亦可得到印证:“吾当以今【岁】死,而不智(知)其月日,故出斿(游)天下,欲以变气易命。”总之,种种不祥之兆与“变气易命”的愿景,促使秦始皇采取一系列应对举措,如巡游、徙民等,而“卅七年”的求药活动也应是这些举措中的一环,并展现出两重特殊性:第一重特殊性体现在东西并举的策略上,反映了秦始皇求药的急迫心情。东向求药的延续从《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中可见端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徐巿之所以编造谎言,是因为惧怕秦始皇识破骗局,对其加以严惩;而引起徐巿恐慌情绪的,很可能正是秦始皇新近下达的求药命令。依据前述入海求药活动的规律性,此时巡游至琅玡的秦始皇下达求药命令,完全符合情理。

  西向求药的核心是遣使前往昆仑。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卅七年”之前是否存在类似尝试?笔者认为是有可能的,最早或始于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坑儒”之后。而“采药昆仑”的行动迟至秦始皇统治末期才展开,可能主要有两方面原因:其一,昆仑虽早在《山海经》中已有记载,相关神话更是层出不穷,但在汉代以前文献的描述中,昆仑并不全然是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仙境,而是在不少方面仍带有原始的野性,如陆吾、土蝼、钦原等神境守护者的形象便怪异恐怖,令人闻之色变;就连后来被尊为女仙之首的西王母,其形象在早期记述中同样令人生畏:“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山海经·西山经》)在方士对昆仑神话系统加以改造之前,后者尚不能充分满足帝王的期待,尤其是与帝王对长生的想象相去较远,诚如司马相如所言:“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故除非迫不得已,秦始皇恐不会轻易尝试西向求药。

  其二,秦始皇身边的方士多来自燕齐之地,他们熟稔东部沿海的地理形势与仙人传说,又夸张渲染海上仙山之说,无疑会对秦始皇产生直接影响。顾颉刚甚至认为,燕齐方士吸收昆仑神话系统的内涵,将之与海洋环境相结合,才形成了蓬莱神话系统;而蓬莱的不断发展演变,反使昆仑的地位出现下降(顾颉刚:《〈庄子〉和〈楚辞〉中昆仑和蓬莱两个神话系统的融合》,《中华文史论丛》1979年第2辑)。加之秦始皇为支持燕齐方士的求药活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与财力,更难轻易舍弃。也许直至“坑儒”后,秦始皇对方士逐渐失去信任,开辟新求药路线的意愿才愈发强烈。尽管求药的难度可能更大,但是当秦始皇切身感受到死亡威胁时,仍孤注一掷地进行尝试,这种冒险心理从他临终前不久以连弩射杀巨鱼可见一斑。

  第二重特殊性表现为对秦人天下观的刷新。秦王朝虽以“人迹所至,无不臣者”自许,但其地理认知实际上是不断更新的。在“卅七年”,自知时日无多的秦始皇对天下的掌控欲更加高涨,“采药昆仑”的举动意味着秦始皇已将目光投向王朝西部疆域以外的高原地区。在东方因大海阻隔而拓展空间受限、北方侧重防御、南方尚需巩固的情况下,西方成为唯一可供想象的开拓方向。东西并举的求药策略,恰与秦王朝最有可能进一步开拓疆土的两个方向重合:东向延伸海洋影响力,西向渗透高原边缘。这既是秦始皇个人长生追求的外化,也是秦王朝拓展认知边界的政治实践。随着静态的天下观被动态的地理发现打破,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昆仑与东海构成了秦王朝末期天下想象的两个极点,也凸显了秦始皇在生命最后时刻对天下认知的全面性与开放性。他试图通过探索不同地域,寻找长生不老之药,并希望借此扩大王朝的影响力和统治范围,将更多地域纳入秦人的天下观之中。

  采药的主导者不再是方士

  不同于东向求药,“采药昆仑”的主导者是五大夫翳而非方士,具体原因可能有三方面。

新见秦刻石与始皇帝的求药活动——兼论秦人的天下观

宋建安黄善夫家塾刻本《史记·秦始皇本纪》书影 作者供图

  其一,考虑到前文所述“卅七年”求药的特殊性,此次任务应有十分明确的时效要求,当委派能够胜任军事化管理的人员领队。求药队伍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探查、采集与回报等工作,容不得方士惯有的推诿与搪塞作风。昆仑地形险峻、气候多变、补给困难,加之前往该地尚需穿越羌戎等部族聚居区,故严密的组织与高效的协调皆不可或缺。不难想见,求药队伍很可能带有鲜明的军事化色彩。五大夫在秦汉二十等爵制中为第九级,常负责领兵作战,如《史记·秦本纪》有“五大夫贲攻韩”“五大夫陵攻赵邯郸”等;又兼五大夫屡见于有关秦始皇封禅、求仙的记载(杨博:《探讨“昆仑石刻”与〈史记·秦始皇本纪〉的关联》,《光明日报》2025年8月11日8版),更增添了以其领队的合理性。刻石中“车到此”“前□可二百五十里”等内容正是军事化管理的直观体现。在当时的条件下,这种精确到里程的记录大概只有依靠军事指挥的令行禁止方能实现。再从五大夫的爵级推测,秦始皇派出的求药队伍甚至可能不止一支,而是有多支分队协同推进,以确保在高风险环境中尽快达成目标。今天见到的尕日塘秦刻石,不排除只是其中一支分队留下的标记。

  其二,秦始皇在求仙过程中多次被方士蒙骗,对方士的信任已大打折扣。无论是徐巿的出海未返,还是侯生、卢生的诽谤与逃亡,都让秦始皇意识到方士的承诺并不可信,他们在关键事务上总是延误或欺瞒。“采药昆仑”事关秦始皇的长生理想,他不愿再冒被误导的风险,也已没有多余的时间耗费,于是转而任命可确保服从的五大夫翳领队,以求忠实执行命令、减少变数。

  其三,神话叙述中的昆仑多有猛兽形象的守护神,常人难以接近,秦始皇在遣使赴昆仑采药时或受到了此类神话的影响。如前所述,徐巿称有大鲛鱼阻挠求取蓬莱药,请秦始皇派善射者随行,同理,前往昆仑也可能面对类似险阻,有必要预备武力以扫清障碍。五大夫熟悉兵事,相较方士更善于应对武力威胁与艰险环境,也更有把握率领求药队伍安全抵达目标区域。综合来看,“采药昆仑”之所以由五大夫翳而非方士主导,既是出于时效与组织上的考虑,也与秦始皇对方士信任的变化以及对昆仑险阻的现实判断有关。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9日 11版)

[ 责编:任子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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