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节俗】

　　作者：宋琦（广东财经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正月里来闹花灯，千树万树亮晶晶”“男女老少闹新春，大街小巷灯连灯”“孩童高举花灯打，好运接踵而来到”……

　　每年元宵节，很多地方都有举办灯会的习惯，这是最聚人气、最受欢迎的节俗。前不久，2026全国元宵灯会人气榜单发布，自贡国际恐龙灯会、西安城墙新春灯会、欢乐光域·厦门园博苑灯会、南京秦淮灯会、北京圆明园新春灯会、成都武侯祠大庙会灯会、苏州园林新春灯会、洛阳隋唐河洛文化灯会、天津杨柳青元宵灯会、豫园民俗艺术灯会等凭借差异化表达跻身前列。

　　除了这些热门灯会，最让笔者印象深刻的，还得是粤东北客家地区的兴宁“上灯”习俗。

　　兴宁的“上灯”活动，一般从正月初七持续至正月二十二，跨度长达半月，贯穿“请灯、赏灯、暖灯”三部曲。在客家话中，“上”与“赏”“响”同音，“灯”与“丁”同音，“上灯”即“上丁”，寓意着庆贺添丁、祈盼繁衍、家族昌盛。数百年来，“兴宁上灯大过年”的说法在当地代代相传，成为客家人心中最隆重的节庆仪式。

　　每逢上灯时节，兴宁乡村便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村落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村口的古槐树上挂满各式灯笼。

　　“请灯”仪式最为隆重，由族中长辈带领，族人齐聚宗祠，焚香祭拜，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家族人丁兴旺、平安顺遂。随后，抬着花灯的队伍沿着村道巡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花灯所过之处，村民纷纷驻足祈福，孩童们则紧跟队伍，伸手触碰花灯的流光，分享喜悦。

　　“赏灯”环节，是花灯艺术的集中展示。村里的能工巧匠会将精心制作的花灯陈列在灯棚中，有造型精巧的走马灯，灯内人物随光影转动，演绎着传统故事；有色彩艳丽的花鸟灯，花瓣轻盈，羽翼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翔；还有寓意吉祥的生肖灯，憨态可掬，惹人喜爱。村民与游客纷纷驻足观赏，品评花灯的工艺与创意，欢声笑语回荡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暖灯”则是上灯仪式的收尾，也是情感的升华。族人齐聚宗祠，摆上酒席，共饮团圆酒，共话家常事。灯火摇曳中，长辈们讲述家族的历史与传承，晚辈们聆听教诲，凝聚亲情，传递温情。这场仪式，不仅是对新生命的庆贺，更是对家族文化的传承，对根脉的守护。

　　时光流转，时代变迁，如今，兴宁上灯的热闹与繁华依旧，但其载体与形式却在悄然发生着深刻变革。随着社会的发展与文旅融合的推进，“灯融文旅”“灯融数字”成为兴宁上灯发展的新趋势，这场古老的民俗活动，在坚守传统的同时，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新时代，实现了从乡土民俗到时代文化符号的华丽转身。

　　有人曾担忧，当“上灯”走向市场、融入现代元素，是否会冲淡其传统的味道，失去原本的纯粹与质朴。这种担忧，源于人们对传统民俗的珍视，也反映出传统与现代碰撞时的复杂心态。但更多人则认为，“邀世界一起追光”才是兴宁上灯应有的姿态，创新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让传统民俗焕发新生的必由之路。在坚守核心文化内涵的前提下，与时俱进的创新，能让更多人了解这一古老习俗，让上灯的灯火照亮更广阔的天地。

　　在兴宁乡村，非遗传承人的探索与实践，让上灯习俗与现代文旅深度融合。传统的兴宁花灯，祖辈们依靠点燃油灯时上腾的热空气作为动力，虽充满巧思，但存在安全隐患，且难以实现复杂的动态效果。如今，民间匠人在保留花灯传统造型与纹样的基础上，创新工艺与技术，在花灯内部安装电动马达与精密机械装置。这些现代化的装置，让花灯的运转更加安全、稳定、便捷，只需牵动几根细绳，花灯外部悬挂的“人公袛”等人物与动物造型便会缓缓转动，栩栩如生，灵动逼真。

　　村落中的古民居“拙庐”，被打造成上灯传习所，成为传承花灯技艺、展示上灯文化的重要阵地。传习所内，陈列着历代的花灯作品、制作工具与上灯仪式的文物资料，非遗传承人在此开展技艺教学，向年轻人传授花灯扎制、彩绘等手艺。同时，“火把巡游”等传统上灯活动被纳入乡村文旅项目，经过精心策划与包装，成为春节期间极具吸引力的体验项目。游客们跟着巡游队伍，手持火把，行走在古村的石板路上，感受传统民俗的魅力，沉浸式体验上灯的热闹与温情。

　　这些创新尝试，不仅让兴宁上灯的仪式更加丰富、更具吸引力，更让古县志中“通衢缀华灯，彻夜箫鼓喧闹”的盛景，在当代重现出鲜活模样。江南才子祝允明任兴宁知县时，曾写下“灯辉晨映日华明”的诗句，描绘了当时兴宁灯节的盛景。如今，我们置身流光溢彩的上灯现场，看着转动的花灯、热闹的人群、璀璨的灯火，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先贤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这种回味，是对传统最深情的致敬。除了文旅融合，数字技术的发展，也为兴宁上灯的传播与参与开辟了全新路径，让这场灯火盛典突破地理限制，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让全国观众领略到客家民俗的独特魅力。

　　目睹兴宁上灯的种种变化，笔者对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融合深有感触。兴宁上灯作为元宵灯节的地方特色民俗活动，其思想内涵始终围绕着“从小家到大家”“从家庭到家族，再到家乡”的根脉相连，不断延伸，不断升华。

　　回望历史，兴宁上灯活动最初是专为添男丁举行的庆贺会，其背后蕴含着朴素的生殖崇拜与家族繁衍意识。步入现代社会，兴宁上灯的内涵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实现了与时俱进的拓展与升华。如今，无论新生婴儿是男是女，族人都会齐聚一堂，共同庆贺。仪式不再局限于狭义的“添丁”，而是转向对“生命可贵、生生不息”价值的认同。这种转变，彰显了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与珍视，让上灯仪式的内核更加温暖、更具包容性。

　　这灯火流变的背后，是一代代中国人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守望。无论形式如何更新，那盏照亮归途、温暖人心的灯火，始终未灭。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8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