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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文学中对面食的书写
演讲人:方笑一 演讲地点:上海古籍书店 演讲时间:2025年11月

方笑一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兼任中国宋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理事、上海市写作学会会长等。长期从事宋代文学与文献研究,著有《经学、科举与宋代古文》《北宋新学与文学》《古典诗词品读录·烟火》等。

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展现的笼屉中的面食。资料图片
炊饼
对于宋代面食,大家印象深刻的其中之一就是《水浒传》里多次出现的“炊饼”。一百二十回本《水浒传》第二十三回,武松去京城公干,临别之际特意叮嘱哥哥武大郎:“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从武松所嘱可知,宋代的炊饼是要用扇笼来装的。它是放在笼屉里蒸熟的,接近于今天的馒头。既然是蒸熟,为何宋人称炊饼而非蒸饼呢?其实它原来就叫蒸饼,宋人吴处厚《青箱杂记》说:“仁宗庙讳贞(应作‘祯’),语讹近蒸,今内廷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此言蒸饼之所以改名炊饼,是宋人为避宋仁宗赵祯名讳。
《水浒传》虽然写北宋末年之事,但毕竟成书于元末明初。今天的我们虽然对书里所写炊饼等面食十分熟悉,但是书中记录的面食中,究竟有多少是宋人真正吃过的呢?今天的讲座我们就从炊饼开始,聚焦宋代文学中的面食书写。
“饼”在中国古代,是面食的通称。面食的魅力在于那一口面香,这来源于小麦淀粉本身所特有的味道,和稻米的香味不同。面食的紧实、润泽、爽滑感,能让喜欢它的食客欲罢不能。我国吃面食的传统由来已久,粮食作物被古人称作“五谷”,稻、黍、稷、麦、菽中的麦即为其中之一。宋代以前,在我国北方地区,小麦得到大规模种植,是人们的主要粮食。大约在晋朝,各种各样的面饼已经产生。西晋束皙的《饼赋》说:“《礼》:‘仲春之月,天子食麦。而朝事之笾,煮麦为麷。’《内则》诸馔不说饼。然则虽云食麦而未有饼。饼之作也,其来近矣。”由此可见饼与麦的关系,以及饼产生的大致时代。
古人把水煮、笼蒸、油煎、烘烤的面食都叫做“饼”,范围比今天要宽得多。汉代刘熙《释名·释饮食》解释说:“饼,并也,溲面使合并也。胡饼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蒸饼、汤饼、蝎饼、髓饼、金饼、索饼之属,皆随形而名之也。”在面粉中加水,使面粉聚合在一起,制成的面食就叫“饼”。做得大些,上面撒些胡麻,也就是芝麻,就叫胡饼。其他如蒸饼、汤饼、蝎饼、髓饼、金饼、索饼等,各有做法和特色。请注意,这里的确只提到蒸饼,没提炊饼。炊饼的名称要到宋代才出现。
炊饼是蒸出来的,本身没有馅,吃起来最好有配菜,通常配的是肉类。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记载,宋高宗被金兵追击,一度以扬州为行在,每顿饭只吃面饭、煎肉、炊饼。假如没有肉的时候,炊饼也可配蔬菜食用。南宋赵彦卫《云麓漫钞》记载,台州临海章安祥符寺一位八十多岁的僧人,回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亲眼见到宋高宗一行十六人逃亡经过这个寺院,“顷之,问寺有素食否,时方修岁忏,乃取炊饼五枚以进之,食其三,已又食其半,悟讲主复撷园蔬,芼以姜盐进之”。可见情急之下,即使是皇帝,这三四个炊饼佐以姜盐煮过的蔬菜也可以食用。其实,蔬菜配炊饼,东汉已有这样的吃法。当时的名士郭泰见友人,夜里冒雨剪韭菜、做炊饼。
历史学家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谓:“蒸饼亦曰炊饼、笼饼,数以扇计,即今馒头。”炊饼虽像馒头,但并不是馒头。宋徽宗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许亢宗充任贺大金皇帝登宝位国信使,出使金国祝贺金太宗即位,途经咸州,受当地长官招待:“赴州宅,就坐,乐作,酒九行。果子惟松子数颗。胡法,饮酒食肉不随盏下,俟酒毕,随粥饭一发致前,铺满几案。地少羊,惟猪、鹿、兔、雁,馒头、炊饼、白熟胡饼之类。”(《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这里将馒头、炊饼分开,说明是两种食物。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诸色杂货》记临安食店:“日午卖糖粥、烧饼、炙焦馒头、炊饼、辣菜饼、春饼、点心之属。”虽然这里的馒头是烤的,但显然和炊饼也是分列的。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上庠录》:“两学公厨,例于三八课试二日,别设馔,春秋炊饼,夏冷淘,冬馒头,馒头尤有名。”这就很清楚了,在宋人眼中,炊饼和馒头是不同的食物。
差别在什么地方呢?宋代高承《事物纪原》这样介绍馒头的起源:“诸葛公之征孟获,人曰:‘蛮地多邪术,须祷于神,假阴兵以助之,然其俗必杀人以其首祭,则神享为出兵。’公不从,因杂用羊豕肉,而包之以面,象人头以祀,神亦享焉,而为出兵。后人由此为馒头。”可见馒头是以面包馅的,馅料则包括羊肉、猪肉等。南宋朱熹说:“譬如吃馒头,只吃些皮,元不曾吃馅,谓之知馒头之味,可乎?”(《朱子语类》)可见,宋代的馒头相当于今天北方人所说的“包子”。直至今日,江南地区比如上海等地,包着馅料的面食仍然被称为“馒头”,如肉馒头、生煎馒头等。在宋代,与当时的馒头不同,炊饼大多是不包馅料的。陈元靓《岁时广记》引《琐碎录》:“腊日,空心用蒸饼卷猪板脂食之,不生疮疥。”如果蒸饼包有馅料,显然是无法再卷板油一起食用的。宋代话本《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宋四公)擘开一个蒸饼,把四五块肥底熝肉多蘸些椒盐,卷做一卷,嚼得两口。”此处说得也很明白,类似今天我们吃蒸馍,馍里夹着京酱肉丝或者梅干菜烧肉。
宋代与炊饼有关的皇帝,除了宋高宗,还有之前的宋徽宗。宋代笔记《鸡肋编》记载了这样一桩异事:宣和年间,楚州有位姓孙的卖鱼人,能预知人的祸福,宋徽宗听说后,将他召至京师,安置在宝箓宫道院。一天,孙某怀揣蒸饼一枚,坐在一间小殿中。过了一会儿,宋徽宗驾临,在各个大殿烧完香,最后来到这间小殿。这时已是中午,徽宗感觉有些饿了。孙某见了,就拿出怀里的蒸饼说:“陛下可以当点心吃。”徽宗虽然对他的预知能力感到惊讶,但仍不肯接下这个蒸饼。孙某就说:“今后到这里也难得能吃到蒸饼了。”当时徽宗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第二年徽宗和钦宗就被金人掳往北方,果然吃不到蒸饼了。
据北宋末年张知甫的《可书》说,宋徽宗退位后,轻车简从自汴京东水门出。和一艘小船的船夫讲完价后登船,看见一个卖蒸饼的小贩,徽宗就取出十文钱,买一个蒸饼来吃。过了一会儿,童贯、蔡攸等几个人骑着马都跟来了。徽宗问:“我已经落魄至此,你们几个为何还跟着我?”蔡攸等人回答:“臣等受陛下大恩,宁死也不离开陛下。”徽宗上岸来到一个寺庙里,僧人披上衣服出来迎接,问徽宗:“这些官员是上任,还是罢任?”徽宗说:“都是罢任。”又问:“你还有子弟在汴京城里做官吗?”徽宗说:“我有二十七个儿子,我的长子乃当今皇帝。”僧人方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宋徽宗。
以上两则关于宋徽宗与蒸饼的传说,尽管内容牵强附会不可全信,但是故事情节中出现的蒸饼却可让后人一窥当时食俗。
北宋吕希哲《吕氏杂记》记载,北宋时期江南进士、青年诗人王令才华横溢、放荡不羁,有时跨驴进山,把十几个蒸饼挂在驴脖子上,后拜王安石为师,不再做荒诞之事。这也可作为宋代文人嗜食蒸饼的例子。
相比狂放的王令,另一个读书人姚述尧显得太守规矩了。宋人施德操《北窗炙輠》记载,姚述尧在太学读书的时候,每晚必定买两个蒸饼,自己不吃,第二天给仆人吃。他的同学们觉得很奇怪,张九成就问他:“你自己买了蒸饼却不吃,只给仆人吃,为什么呢?”姚述尧回答:“我来太学时,老母亲叮嘱我,到学校,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准备个蒸饼吃。我肚子虽不饿,不用吃蒸饼,但也不敢违背母亲的嘱咐。”所以他坚持每晚买上两个蒸饼却给仆人吃。姚述尧的做法在今人看来迂阔可笑,但放在当时的历史语境里,宋人视其将母亲所嘱郑重办理之举为难得。

今人复原的宋代梅花汤饼。资料图片
汤饼
在中国古代,有一种面点在文人圈子里比较出名,诗词古文里也常常提起,这就是汤饼。这是因为汤饼关联了魏晋时期的著名美男子——何晏。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记载,何晏长得漂亮,尤其是那张脸白到极致。魏明帝曹叡怀疑他脸上敷了粉,盛夏时节,故意请何晏吃热汤饼。没想到,何晏吃了之后,大汗淋漓,用红衣揩脸,结果脸色变得更白了。证明他是天生肤白,不需化妆加滤镜。“何郎傅粉”由此成为著名典故。南宋周必大有两句诗描写红白相间的荷花:“艳质施朱窥宋玉,冰姿傅粉试何郎。”(《次韵红白莲间生》)干脆用漂亮的何晏来比喻白莲花了。
汤饼之名延续至今。今人看到“汤饼”二字,恐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类似羊肉泡馍的食物,把硬面饼掰成小块,在热汤里浸泡,泡软了以后,再呼噜呼噜吃下去,爽快之极。但这与古代汤饼大相径庭。
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记载,晚唐天复二年(公元902年),唐昭宗在凤翔行宫召几位大臣吃饭时悲惨地说:“在内诸王及公主妃嫔一日食粥,一日食汤饼,今亦竭矣。”一个王朝窘迫至此,离灭亡就不远了。宋元史家胡三省在注里专门解释了“汤饼”:“汤饼者,硙麦为面,以面作饼,投之沸汤煮之。”就是把麦子磨成面,面做成饼,放在沸水里煮。所以汤饼也叫煮饼。关于煮饼最早的文献记载出自东汉时期,汉质帝聪慧,说权臣梁冀是“跋扈将军”,“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后汉书·梁冀传》)饼中加鸩毒,出手狠辣,令人毛骨悚然。
汤饼还有一些别名,如水引、馎饦、索饼等等。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里有一篇《饼法》,专门介绍各种饼的制作。汤饼被叫作“水引”,具体的做法是:“挼如箸大,一尺一断,盘中盛水浸。宜以手临铛上,挼令薄如韭叶,逐沸煮。”即把面揉搓成筷子那么粗,一尺长一断,像韭菜叶那么薄,放在水中煮沸后吃。还有一种与“水引”类似的饼,叫“馎饦”。《齐民要术》介绍其做法为:“挼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可见馎饦比水引短,二寸一断,揉搓极薄后水煮,类似今天的面片汤。两者有共同特点:“皆急火逐沸熟煮。非直光白可爱,亦自滑美殊常。”到了宋代,馎饦成了汤饼的俗名,如欧阳修《归田录》说:“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宋哲宗元祐年间被贬永州期间,给人写信说:“此中羊面,无异北方,每日闭门餐馎饦,不知身之在远也。”(张邦基《墨庄漫录》)羊肉馎饦成了范纯仁贬谪生涯中的精神寄托。东汉刘熙《释名·释饮食》中举出很多种饼的名字,其中有一种叫“索饼”,清代王先谦《释名疏证补》引述清代学者成蓉镜的说法:“索饼,疑即水引饼,今江淮间谓之切面。”这里的“索”是指面像绳索的样子,索饼是水引饼,也就是汤饼。
无论是从《齐民要术》的记载还是从宋人的描写来看,汤饼均形如今天的汤面。南宋词人朱敦儒说:“肥葱细点,香油慢炒,汤饼如丝。早晚一杯无害,神仙九转休痴。”(《朝中措》)由此可见,宋代的汤饼是一丝丝的。这在苏轼的诗里也得到印证:“汤饼一杯银线乱,蒌蒿如箸玉簪横。”(《过土山寨》)汤饼是细丝状的,装在杯中食用,加以葱油,可配上蒌蒿一起吃。文人的描写虽然浪漫形象,倒让我们明白了汤饼的真实样态。古人认为,在寒冷的冬天,热汤饼是驱寒饱腹的最佳选择,正如晋代束晳的《饼赋》中说:“涕冻鼻中,霜成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当人冻得鼻子流涕、嘴巴结霜之际,汤饼就是填饱肚子和解除寒战的最好食物。

游客在河南开封清明上河园景区游玩。新华社发
我们今天煮面,过程中需要加几次冷水,这样可以控制水温,防止沸腾的面汤溢出,也可以让面条避免粘连,更加筋道。宋代煮汤饼也需要控制水温。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北宋范祖禹发现每天吃的汤饼与一般汤饼不太一样,于是去厨房探访,发现厨师桌上放着几十枚铜钱,他问厨师这些铜钱的用途。厨师回答说:“煮汤饼的时候,把汤饼放进水里,每次水沸腾,就把一个铜钱放进沸水里,再次煮沸时,再放一枚铜钱进去。等全部铜钱放完了,汤饼也就煮好了。”宋人以此为控制煮面水温的秘法——水经过铜钱的降温,又再次升温,反反复复,最后煮出来的汤饼口感刚刚好。这些铜钱,有点类似于今人给饮料降温所用的不锈钢冰块。
从宋代文献来看,汤饼的配菜似乎还有不少。北宋黄庭坚给朋友的信里说:“偶得少许蕈,极嫩,可加料作一杯汤饼否?”(《与人简三八》)又说:“惠猫儿颈笋,甚宜汤饼。”(《书简帖三》)蕈就是菌菇,猫儿颈笋是笾笋,汤饼配上鲜嫩的菌菇、鲜笋,正好似今天的一碗美味的素浇面了。宋代的汤饼如果要配肉类,那最常见的是羊肉。在宋代,牛用来耕地,不能随便宰杀食用,猪肉又不容易煮烂,故而羊肉是当时人们食用的主要肉类。苏辙诗云:“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逊往泉城获麦》)“火入腹”三字,生动地写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下肚的感觉。
苏辙和哥哥苏轼被贬谪到南方的时候,曾经在梧州、藤州一带相遇,路边有个卖汤饼的人,于是兄弟二人购买食用。路边摊的汤饼味道粗劣,难以下咽。苏辙放下筷子直叹气,苏轼却飞快地吃完了,还慢悠悠地对弟弟说:“九三郎,你还想去细细咀嚼吗?”说完大笑。此事见于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这一碗汤饼,或许代表了一种独特的人生态度,在恶劣的环境条件下不再追求往昔的享乐,而是豁达之下的随遇而安。苏轼仿佛在劝慰弟弟:“我们这个处境,有得吃就不错啦。”
因为汤饼是普通的面食,普通人都可以吃,于是渐渐就成了朴素饮食的象征。宋人有个说法叫“汤饼肠”,意思就是吃汤饼的那副肠子。此说首创自诗人黄庭坚。友人李清臣送给他一饼茶叶,他开玩笑说:“春风饱识太官羊,不惯腐儒汤饼肠。”(《谢送碾壑源拣芽》)这里的“春风”比喻茶,黄庭坚说这个茶不知见过多少御厨烹制的高档羊肉,恐怕不太习惯我这个迂腐穷酸的读书人那副吃汤饼的肠子吧!可见,拥有一副“汤饼肠”是读书人的幽默自嘲,也有自命清高的意味在。南宋诗人杨万里给朋友写信说到烹茶:“烹玉尘,试春色,心知韵,舌知腴,第恐春风不惯腐儒汤饼肠耳。”(《答庐陵刘县丞》)说他喝了这个好茶,心里体会了韵味,舌头领略了丰腴的感觉,只是害怕这茶不习惯他这腐儒的肠胃。读书人虽然腹中只有“汤饼肠”,但胸罗万卷,饮茶正与读书相得。黄庭坚送茶给张耒,说:“可烹玉尘试春色,浇君胸中《过秦论》。”(《以团茶洮州绿石研赠无咎文潜》)读了贾谊的《过秦论》,为亡秦的历史教训深深惋惜,正好用清茶来浇胸中块垒。杨万里的话,正是从黄庭坚诗里来。
宋代还有与汤饼有关的风俗,称为“汤饼会”。某家为了庆祝孩子出生,在孩子出生后三天或者一月,家中准备汤饼招待客人。类似于今天的“满月酒”,南宋王十朋有一首诗的题目叫《梦龄得男老者喜甚汤饼会中出诗以贺》,可见宋人生子举办汤饼会的风俗。
按古人的说法,汤饼还有些药用价值。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六月伏日,并作汤饼,名为辟恶饼。”天气热了,这里的“辟恶”有祛除疾病的意味。宋代陈直《寿亲养老新书》记载,用新黑豆煮成豆汁发面做成汤饼,味道甘美,假如不煮熟的话,给服食丹药的人吃最佳。至于是否真有药效,就不得而知了。

今人复原的宋代馄饨。资料图片
馄饨
馄饨也是宋代重要的一种面食。它起源甚早,到了宋代,制作和口味上都有较大的发展。
关于馄饨的起源,有几种说法。汉扬雄《方言》说:“饼谓之饦,或谓之餦,或谓之馄。”清代王念孙《广雅疏证》卷八引《方言》字作“饨”。清代钱绎《方言笺疏》也说:“窃谓《方言》‘饼谓之饦’,‘饦’字即‘饨’之讹。”三国魏张揖《广雅》说:“馄饨,饼也。”虽然《方言》和《广雅》都出现了“馄”“饨”二字,但“饼”是诸多面食的通称,且《方言》和《广雅》都没有说“饼”为什么又称“馄饨”。
唐人李匡乂在《资暇录》卷下说:“馄饨以其混沌之形,不可直书混沌,从食可矣。”这是关于馄饨之名来源的又一种说法,即认为其名与馄饨形状有关,而“馄饨”二字的读音与“混沌”相近。类似的说法还见于《食物志》,该书说:“馄饨,或作餫饨,餫饨象其圜形。”
宋代程大昌《演繁露》还提到了“馄饨”之名来源的另一种说法:“世言馄饨是虏中浑氏、屯氏为之。《方言》:‘饼谓之饦,或谓之餦,或谓之馄。’则其来久矣,非出胡虏也。”不过他是反对“馄饨”起源于少数民族“浑氏、屯氏”之说的,目前我们也不知程大昌引述的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另外,论及馄饨名称的起源,也需要探究它和饺子的关系。清代《正字通》卷十一说:“今馄饨,即饺饵别名,俗屑米面为末,空中裹馅,类弹丸,形大小不一,笼烝啖之。”这里所说的馄饨,又是饺饵的别名,形状像汤圆,而吃法则像今天的蒸饺。同书又说:“今俗饺饵。屑米面和饴为之,干湿小大不一。”“水饺饵即段成式《食品》汤中牢丸,或谓之粉角,北人读如矫,因呼饺饵讹为饺儿。”同样认为馄饨是饺饵的别名,而饺饵就是饺儿,也就是饺子。它以米、面粉包裹馅料,可以在水中煮熟,但这不是唯一吃法,也可以蒸熟。由此可见,古人对馄饨、饺子、牢丸(汤圆)在外形和烹煮方式上并不是区分得那么严格。唐代崔龟图注段公路《北户录》卷二引颜之推的说法:“颜之推云:今之馄饨,形如偃月,天下通食也。”可见颜之推时代的馄饨就像今天的饺子,形如弯月,而且是常见的食物。宋人也注意区别馄饨和其他面食,比如馎饦,就是水煮的面片,朱翌《猗觉寮杂记》:“北人食面名馎饦。然则是物非馄饨明矣。”
实际上,到了南宋,馄饨的形状已经和今天差不多,不易与饺子或馎饦混同。僧人释慧开有《馄饨》一诗:
宽著肚皮急叉手,
镬汤里面翻筋斗。
浑身糜烂转馨香,
那个禅和不开口。
从诗中可知,馄饨“宽著肚皮”,即裹有充足的馅料,“急叉手”表明馄饨皮的两角交叉包裹,第二句指烹饪方式为水煮,第三句写煮熟之后香味四溢。显然,馄饨口味的不同在于馅料。
宋代馄饨的馅料,比较常见的是荠菜。北宋晁说之《谢蕴文荠菜馄饨》:“无奈国风怨,荠荼论苦甘。王孙旧肥羜,汤饼亦多惭。”此处用典出自《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又与羊肉、汤饼比较。南宋洪咨夔的五律《荠馄饨》云:
嫩斸苔边绿,甘包雪里春。
萧家汤是祖,束叟饼为邻。
混沌函三极,冲和贮一真。
日斜摩腹睡,自谓葛天民。
这首诗很形象地写了斸(挖)嫩荠菜作馅料包馄饨,饱食之后心满意足的状态。第二联写荠菜馄饨与唐代长安著名的“萧家馄饨”的渊源关系,又与束皙《饼赋》中写到的形形色色的饼关联。这首诗的特色在于写作时顾及饮食书写的传统,又用“混沌”二字暗示馄饨,是写馄饨的诗中写得较好的一首。洪咨夔还有诗云:“微麝和饧溲粔籹,芳凫夹荠斫餫饨。”(《岁事》)这里的“餫饨”就是指馄饨,馅料是鸭肉和荠菜。宋末方回有诗句:“欲掘馄饨荠,嫌泥懒出城。”(《十二月大暖雨二十四昼夜二十五日始雪》)方回又有《竹杖》诗云:“跳上岸头须记取,秀州门外鸭馄饨。”说明当时用荠菜、鸭肉做馄饨馅料是较为常见的。除此之外,《梦粱录·天晓诸人出市》记载:“六部前丁香馄饨,此味精细尤佳。”南宋陈世崇《随隐漫录》卷二则记载了关于馄饨的奢侈饮食:“以蝤蛑为签、为馄饨、为枨瓮,止取两螯,余悉弃之地。”即只用小蟹蟹钳里的肉做签菜、包馄饨、做蟹酿橙,所谓“枨瓮”指的是橙子。还有一种“黄雌鸡馄饨”,《寿亲养老新书》卷一记载:“黄雌鸡肉五两,白面七两,葱白二合,切细,右以切肉作馄饨,下椒酱,五味调和,煮熟,空心食之,日一服,皆益藏府,悦泽颜色。”馄饨还能做出不同花色。《岁时广记》卷七引唐代《逸史》,有“食五般馄饨”的记载,指五种花色的馄饨,陆游诗云:“蒸饼犹能十字裂,馄饨那得五般来。”(《对食戏作六首》其三)但五般馄饨究竟是馅料的不同,还是馄饨皮不同,尚未见详细记载。比五般馄饨更多样的是百味馄饨。周密《武林旧事》卷三:“冬至,朝廷大朝会庆贺排当,并如元正仪。而都人最重一阳贺冬,车马皆华整鲜好,五鼓已填拥杂沓于九街。妇人小儿服饰华炫,往来如云。岳祠、城隍诸庙,炷香者尤盛。三日之内,店肆皆罢市,垂帘饮博,谓之‘做节’。享先则以馄饨,有‘冬馄饨,年馎饦’之谚。贵家求奇,一器凡十余色,谓之‘百味馄饨’。”由此可见,宋代馄饨的品类发展到南宋时期已经异常丰富。此书还记载十一月仲冬“绘幅楼食馄饨”的习俗。(《武林旧事》卷十)另外还有一种跟食物没有直接关系的“纸馄饨”,并非言说馄饨皮薄如纸,南宋《名公书判清明集》卷十一:“捉人殴打,辄用纸裹木棒,名曰纸馄饨。”是骇人听闻的刑罚。
这“纸馄饨”只是比喻,但宋代关于馄饨的记载的确也有与政治相关的。宋代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七十一:“金人供送上左右寝食皆如法,并吃馄饨、扁食,乃金人御膳也。”这是钦宗被掳往北方之后的待遇,说明金代宫廷中也吃馄饨。
从文献来看,馄饨在宋代释家看来无论是外形还是烹煮、食用过程都蕴含禅意。如释道济说:“馄饨外象能包,中存善受。捍出顽皮,捏成妙手。我为生财,他贪适口。砧几上难免碎身,汤镬中曾翻觔斗。舍身止可救饥,没骨不堪下酒。把得定横吞竖吞,把不定东走西走。记得山僧嚼破时,混牛满地。”(《馄饨》,《济祖师文集》,《全宋文》第268册第6063卷)宋代僧人著作中多言及馄饨,但大多是借这种流行的点心来发挥禅理。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1日 1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