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年福 谢晓娜（分别系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

　　商代时，马在战争、狩猎和出行等活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甲骨文中的“马”字形体多样（如下图），皆直接取象于马，通过对高昂的马首、飘动的鬃毛、健硕的躯干以及有力的四蹄的概括描写，不仅再现了马的形态特征，也隐含先民对其强健、迅捷与奋发姿态的认识。

　　殷墟卜辞表明，殷人并非笼统地使用“马”这一名称，而是依据性别、毛色、体态、性情、速度等不同特征，对马匹加以细致区分，并为某些特征鲜明的马专门造字、立名，形成一套具有稳定规则的命名体系。透过这些马名，我们也能直观地理解早期汉字如何植根于生活经验，并在实际应用中承担起分类和指称的功能。

　　以性别差异为依据，体现基本分辨与管理需要

　　雄雌之别，是动物最为基本的区分特征之一。甲骨文中，分别以雄性性征符号和雌性性征符号置于“马”旁来标示马匹的性别差异，构成的文字即。经学者对比《尔雅·释畜》《说文解字》等文献，考释出这两个字分别对应后世所称的“騭”（公马）与“騇”（母马）。这种造字方式直接以性别相关的生理特征入字，使马匹的性别差异在文字形体中得到了直观呈现。

　　甲骨文中还多次出现了关于骟马的卜问。如“乙丑自贾马有豮？／亡其豮，贾马？/隹左马其有豮？／右马其有豮？”（《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60。以下简称《花东》）。“贾马”指买来的马；“豮”，甲骨文字形为“”，以手持刀割豕，表阉割之意；结合商代通常一车配两马的驾车制度可知，卜辞中的“左马”“右马”即左骖、右骖，指驾车时分列左、右位置的马匹。未阉割的公马性烈、好斗，容易因发情出现暴烈、焦躁、不听指令的情况，无论是用作战场上的军马，还是民间拉车、耕地的役马，都存在安全隐患且难以训练。阉割后的公马性情温顺、沉稳，服从性大幅提升，是实用马的首选。这条卜辞反映出殷人会根据役使需求，对新买的马或特定位置的马匹进行阉割处理，以便更好地控制其性情。由此可见，殷人已认识到性别、生理干预与性情控制之间的内在关系，并将这种认识应用于马匹的饲养与管理之中。

　　以毛色特征为标志，形成较为精细的命名体系

　　在甲骨文所见的马匹命名中，毛色无疑是最为突出的分类标准。除“白马”“黑马”这类较为常见的说法外，卜辞中还出现了一批专门指称不同毛色马匹的文字，构成了一套以毛色为标准的命名体系。

　　一是以色度深浅差异细分黑马。甲骨文中所见的，经考释即后世的“驪”与“騩”。《说文解字》释“驪”为“马深黑色”，释“騩”为“马浅黑色”。二者同指黑马，但因色度深浅不同而各有专名。卜辞中有“其日用，騩不（同“赴”，指奔赴某地集合）？”（《花东》191），这是占问若白天用到马时，是否让浅黑色的马来，表明在具体的行动安排中，殷人会根据黑马毛色的深浅差异加以调度和区分使用。由此可见，殷人并未满足于将马匹简单分类，而是根据颜色深浅做更进一步的划分，体现了他们对色度深浅层次的细致把握。

　　二是以杂色斑纹特征区分花马。甲骨文“”，即后世“駁”字。《说文》：“駁，马色不纯。”“駁”本指毛色不纯的马，后引申泛指颜色不纯。另有字形“”，学者释为“”，从其读音判断，大概即后世的“”。《正字通》释“”为“马杂文”，用以描述毛色杂驳、纹理交错的状态。这类名称不仅显示颜色本身属于何种色类，更进一步指向杂色在马体上的分布形态与斑纹特征，是毛色命名体系不断细化的重要表现。

　　三是以局部毛色标识限定所指。甲骨文中有“叀并駁？/叀騽（）？”（《甲骨文合集》36987。以下简称《合集》）的占卜记录。《尔雅·释畜》谓“驪马黄脊，騽”，其中“驪”指深黑色马，“騽”即黑身而背脊呈黄色之马。卜辞所问，正是是否并驾此类黑身黄脊之马。

　　同类命名方式亦见于“騮”字。甲骨文中有“”字，学者释为“騮”。《说文》释“騮”为“赤马黑尾也”，即赤身而尾部呈黑色之马。卜辞“叀小騮用？”（《合集》36986），所卜为是否使用赤身黑尾之马。

　　此外，甲骨文“”，与后世文献所见“”相对应，指后足白或左足白之马。卜辞“……毓白？”（《合集》18271），即针对此类马所生之驹，其毛色是否为白的占卜记录。后世马政中所见的“白蹄”“四白”等术语，亦可视为这一传统命名的延续与发展。以上马名明确标举特定颜色在马体的具体分布位置，从而在同类马匹之间实现更为精细的区分。

　　值得注意的是，在卜辞中，白马往往被特别标出，如“甲辰卜殻贞：不其来白马五？”（《合集》9177），这是卜问是否会送来五匹白马；“少騇子白不白？”（《合集》3411），这是卜问母马生的小马驹是否是白色；“丙午卜争贞：七白马一殟，隹丁取？”（《合集》10067），这是卜问七匹白马中有一匹死亡了，是否是被日名为丁的祖先取用了。卜辞显示，在征集马匹或占卜马病、马死等事项时，往往不标明毛色，若明确提及毛色，多指向白马，这表明殷人对于白马尤为重视。这种现象一般认为反映了商代尚白的礼仪观念。

　　以体态性情为参照，构成马匹役使的评价标准

　　甲骨文“”，即后世“駜”字，用以指称马体饱满、肥壮之状。《诗经》中常以此字形容可任重载之马。卜辞“駜有台（胎）？”（《花东》375），是卜问肥壮之马是否怀子。这表明殷人已经能够通过外形判断马匹的体能状况及其使用潜力。

　　卜辞中还常见反复卜问一匹马是否“其惠不烈”。所谓“惠”即温顺，“烈”即暴烈，“其惠不烈”指马温顺而不暴烈。被卜问的马匹包括“右马”（《合集》24507）、“左赤马”（《合集》29418）、“赤駜”“左马”（《甲骨文合集补编》9264。以下简称《补编》）等。从马在商代的用途来看，性情温顺的马更适合用于祭祀仪式、日常出行与贡纳活动。由此可见，体态和性情除了单纯的特征性描述，还关系到马匹在不同场合中的适用性。

　　以速度表现为标尺，兼顾马匹性情的综合考量

　　速度是评判马匹优劣的重要指标。甲骨文“”，即后世“駛”字，专门用于指称奔跑迅速之马。不过，殷人并非一味追求“越快越好”。在卜辞“乙未卜暊贞：右史入驶土（“土”即“牡”，指雄性动物，下同），其惠不烈？／乙未卜暊贞：□子入驶土（牡）匹，惠？”（《补编》9264）中，商王专门卜问右史官与商贵族某子进献的快马是否性情温顺。可见，商王在关注马匹速度的同时，更重视其性情特质，马的可驾驭性是衡量马匹的重要因素。这种对“快而稳”的追求，显示出殷人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经验判断。同时，这条卜辞也表明，部分快马是作为贡纳之物进入商朝王室体系的，说明商代的马政与军事、贡纳、王权已形成紧密联系，王权通过战争、狩猎和祭祀等重要活动掌握和调配马匹，进一步巩固自身的统治地位。

　　值此马年之际，回望甲骨文这一中国最早成熟文字系统中关于马的种类与命名，更能体会马在中国早期文明中的独特地位。殷墟甲骨文中所保存的马名，已呈现出较为完备而精细的分类称说体系。从命名理据来看，这套分类体系以可感知的马匹生理特征与行为属性为依据，是早期文字“因物取象、以用定名”原则的生动体现。透过这些命名实践，我们不仅能窥见殷人识马、用马和管理马的具体智慧，也能更为直观地理解早期马匹命名的形成机制，以及其背后所依托的长期经验积累与深厚文明传统。由此，“马”不再只是被役使的工具，而是在中华文明的发展进程中不断被赋予意义，并逐渐融入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文化记忆与精神符号体系之中。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2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