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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文凤(湖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
纸张是人类文明的重要载体,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与文化信息,是知识生产与传播的重要媒介。造纸术起源于公元105年的中国,10—12世纪经由伊斯兰世界传入欧洲并实现本土化生产。此后,纸张在欧洲地区逐渐普及,不仅使书写、记录与信息传播方式发生重大变革,更成为引发社会变革的关键媒介,带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纸张革命”。
中国造纸术传入欧洲
中国造纸术传入欧洲的历程,是一场跨越地域与文明的漫长旅行。公元8世纪中叶,阿拉伯军队在征服中亚的塔拉斯河战役中,俘获中国造纸工匠,在撒马尔罕开始建立造纸作坊,中国造纸术由此传入伊斯兰世界。中国造纸术沿地中海贸易路线西传至基督教欧洲,经由伊拉克、叙利亚、埃及等地,最终在12—13世纪传入西班牙、西西里岛,而后逐渐遍及几乎整个欧洲。
中国造纸术在西传的过程中,纸张的生产材料、技术和组织发生显著变化。不同于中国造纸术主要使用树皮、麻布碎屑和麻纤维等植物纤维,欧洲的纸张材料主要是亚麻布和棉花布等碎布,且在制作过程中经常掺加由动物的蹄、兽皮和角制成的明胶溶液。因此,与中国纸张轻薄而柔软、适合毛笔书写、木版单面印刷的特性不同,欧洲纸张坚硬、不透明、不渗透表面的质地,更适合羽毛笔的书写、金属双面印刷。另外,中国等东方国家和地区的纸张生产通常是以家庭作坊为单位,而欧洲的纸张生产主要以行会为单位。东西方纸张生产形态的差异,是不同地区自然禀赋、纸张用途、社会文化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不过,中国造纸术传入欧洲的历程并非一帆风顺。这不仅是因为欧洲早期生产的纸张质量参差不齐、价格优势并不明显,以及欧洲长久以来使用羊皮纸的传统,还在于纸张由“异教”穆斯林传入欧洲而备受排斥。然而,随着纸张成本和用途优势逐渐凸显,纸张得以在欧洲迅速普及。1280年,意大利博洛尼亚的纸张价格仅为羊皮纸的六分之一。14世纪后半叶,作为书籍载体的纸张对羊皮纸的冲击尤为显著。到15世纪,纸张已展现出惊人的耐久性,印刷商借此生产出流传千古的书籍,其保存状况甚至优于一些现代书籍。纸张在欧洲已成为一种稳定销售的优质商品,越来越多地应用于通信、教育、行政、艺术、交通、印刷等各个领域。
欧洲的纸张流通与贸易
欧洲在18世纪实现纸张的工业化生产之前,纸张作为手工作业的大宗商品,其生产、运输和销售形成规模庞大的跨区域贸易网络和市场体系。在中国造纸术传入欧洲早期,伊比利亚半岛巴伦西亚的造纸业蓬勃发展。随后,意大利的法布里亚诺在13世纪初发展成为欧洲的造纸中心,并形成以威尼斯为核心的纸张贸易中枢。这使意大利纸张从14世纪起迅速占领地中海市场,并通过长途贸易远销西欧各地。越来越多的城市加入纸张生产和贸易的行列,德国南部、法国南部、瑞士以及荷兰成为欧洲造纸中心的集聚地,法兰克福、阿姆斯特丹、汉堡等城市成为纸张贸易的重要枢纽。相较而言,英国、冰岛、挪威、拜占庭等地造纸业起步较晚,纸张长期依赖进口。
纸张贸易体系的形塑,不仅与欧洲既有经济结构紧密相关,纸商及其行会也在此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他们以高度的专业性和组织性,通过经营方式的创新、特许权的获取、技术革新等多种渠道,尽可能大范围地铺陈纸张贸易网络,甚至实现贸易垄断。在意大利造纸业的早期发展阶段,造纸商不仅生产不同品质的纸张以满足不同用途,还在埃及等地首先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纸张,以占据当地市场份额。到14世纪中叶,意大利造纸业已对此前欧洲纸张生产重要据点的西班牙造成强势竞争,并在竞争中胜出。17世纪,威尼斯纸张零售商行会、印刷商与售书商行会在行会内部和行会之间展开激烈竞争,从而对纸张和书籍的生产、流通、使用产生重要影响。16世纪中期,法兰克福造纸商通过与贵族阶层及工商领袖建立并深化政治社会联系,成功向帝国行政部门销售高品质公文用纸,并为其纸张争取到帝国特权,实现品牌保护和市场份额的垄断。17世纪晚期,荷兰发明打浆机,通过机械化生产,提升了碎布转化为纸浆的速度,欧洲纸张生产效率得到质的飞跃。荷兰的纸张贸易也异常活跃。阿姆斯特丹的纸商还参与废纸回收业务,构建起从造纸到印刷的闭环产业链。他们还将信用贸易和易货制度引入纸张市场,有效整合资源、降低交易成本,增强荷兰纸张市场的韧性。
纸张的普及与欧洲社会变迁
从书写纸、印刷纸、艺术用纸、壁纸、包装纸,到烟草纸、扑克牌、贺卡、日历,纸张的用途在欧洲得到极大拓展,深刻地影响近代早期欧洲的政治形态、社会结构与文化生态。
首先,纸张的普及推动印刷出版业的繁荣发展。当15世纪中叶古登堡发明金属活字印刷术时,他总共印刷了200本圣经,包括35本羊皮纸版本和165本纸质版本。其中每本羊皮纸圣经,大约需要300只羊的皮,其成本几乎可以生产6倍数量的纸质印刷书。在近代早期手工造纸、手工印刷的时代,纸张成本在书籍总成本中占比高达40%~75%。可见,尽管印刷术的诞生提高了书籍的生产速度,但纸张的成本是影响书籍成本、售价的最重要的因素。倘若昂贵的羊皮纸始终是唯一可用的材料,那么印刷很难实现规模化,更无法想象1534年马丁·路德的德语圣经能够在短期内实现4000册的印行并多次再版,宗教革命乃至欧洲社会变革的进程将大打折扣。因此,当我们强调活字印刷术的发明带来欧洲印刷革命乃至社会革命时,不应忽视纸张是印刷革命得以实现的关键前提。正是廉价纸张带来的纸张革命,使印刷得以成为社会变革的动因。纸张的普及,使书籍、小册子得以海量出版,书籍不再是仅限于极少数权贵阶层的奢侈品,书籍的购买群体和阅读群体大为扩展,从而带来思想和文化的广泛传播。正是纸张这一媒介载体,使“精神活动的蓬勃发展”成为可能,“开启了文明的新时代”。因此,纸张是欧洲印刷革命乃至阅读革命得以发生的重要推手。
其次,纸张的普及促进欧洲“文书国家”的形成。在中世纪欧洲,政府文书工作主要是抄录数量极为有限的国家或法律文件,且通常写在羊皮纸上。随着造纸术的传入和本地化生产,国家治理模式发生显著变化。作为欧洲较早引入造纸术的意大利,成为探索将纸张用于国家治理的先锋。1450年,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成为米兰公爵后,宣布推行“文书统治”,致力于建立系统化的档案记录制度,并形成驻外大使与国内保持信件往来的惯例。此后,米兰、威尼斯等意大利城市国家建立起基于纸张的行政体系,催生近代早期文书国家的治理模式。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统治时期,其权力的运作同样依托纸张的信息流动,充分发挥纸张记录、通信、交流的功能,创造出一个官僚制度和秘书系统维系下的“纸质世界”。由此可见,纸张的使用不仅提高了行政效率,也改变了权力的运作方式,使信息控制成为政治权威的核心,推动近代早期欧洲国家治理的现代化。不惟如此,手工业行会、贸易公司、大学、宗教团体乃至个人,也开始运用纸张记录信息,形成各自的“文书”档案。
最后,纸张的普及激发商业活动和文化创造活力。纸张为商人的商业信函、合同签订与账簿管理提供极大便利,推动意大利复式记账法等商业实践的发展。13—15世纪,意大利商业活动异常活跃,这与该时期其成为欧洲最早的纸张生产和贸易中心关联密切。同时,纸张作为包装材料,在糖、香料、水果等商品贸易中的广泛应用,拓宽了商品交换的范围,尤其是欧洲零售贸易的规模。纸张的普及,还增强了建筑设计师设计和绘图的自由度,使建筑师与施工人员可以依靠书面图表进行交流,而不再仅仅依赖口头指令。纸张的充分供应,还使书籍、报刊、信件、日记等充实人们的闲暇时光,丰富人们的消费选择和生活体验,带来社会文化生活的变迁。
总之,中国造纸术在欧洲的传入,不仅带来新的技术和商品,更重塑了信息流通、权力运作、文化表达和集体记忆的方式,催生欧洲的纸张革命。这场革命是一场融合技术传播、商业网络、政治体制和社会文化的深刻变革,是推动欧洲印刷革命乃至西方现代化的重要引擎。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3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