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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我的理发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27 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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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故事】

  作者:张明刚(军旅作家、诗人)

  一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幼时,懵懂的我,就对头发格外上心。

  在我的老家鄂北随州,乡下有个古老的规矩:孩童,不分男女,都要剃光头。人们相信“剃得净,长得密”。可我偏偏不乐意。光头,在我眼里委实不体面,像庙里的小和尚,何来半点帅气?

光明文化周末:我的理发师

插图:郭红松

  每回剃头,大人都把我摁住,等我动弹不得,剃头才开始。而当挥舞的剃刀接近头部时,我还是要拼命挣扎、大声哭闹一番。记得有一次,母亲一边协助他人摁着我,一边笑骂道:“傻孩子,还没长开就晓得臭美!”

  上了中学,我终于不用再剃光头了。剃头匠吴师傅说:“学生娃,头型精神,才能念好书。”他给我剃的头,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书生气,成为校园里的一道风景。每当同学们羡慕我的头发时,我心里就充满对吴师傅的感激。

  虽为剃头匠,但吴师傅算得上村里的“文化人”。他挑着“一头热”的剃头担子,走村串户,靠为人剃头谋生。那担子里不但装有剃刀、剪子、梳子、篦子、磨刀石、荡刀布、香胰子等剃头工具和用品,还有二胡、笛子、快板等小件乐器。

  吴师傅剃头颇有仪式感。每隔十天半月,他便来到村里那棵古柏树下,一边吆喝“剃头喽”,一边支起摊子。村里老少爷们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便迅速围拢过来。于是,在充满欢声笑语的树荫下,大家开始轮流剃头。

  “这一位剃好喽!来吧,下一位!”吴师傅说话有腔有调,像在戏里念台词。待来者在剃头椅上坐好,他照例先用热毛巾捂捂头,再涂抹些许皂角水,剃刀便唰唰刮过。被剃者立马感觉头皮发凉,清爽通透,闭着眼,嘴里哼哼啊啊叫着“舒服”“痛快”……

  剃完头、刮完脸,他还要用特制的工具剪鼻毛、掏耳朵。最后,拍打头部,捏捏肩颈。整套流程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一通操作下来,让人享受,使人精神,且对头疼脑热者有奇效。

  老人和孩子们爱凑热闹,把剃头摊当成舞台,围了大半圈。老者摇着蒲扇,少年蹦跳着,边说笑边观看吴师傅剃头表演。只见他手起刀落,碎发如丝飘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兴之所至,他将剃刀高高抛出,又精准、轻巧接住,若无其事,继续剃着,而被剃者却吓得大气不敢出……

  吴师傅见多识广,还会唱随州花鼓戏。他满肚子戏文故事、俗话谚语、家长里短,最擅长那些与剃头有关的题材。或用村言俚语娓娓道来,或自编词曲哼哼呀呀,把剃头现场搞得像故事会、相声会、说唱会,成为我童年最生动的“文学启蒙”。

  “舅舅,你得给我买糖吃哟!”“为什么?”“你说,我要是不小心,正月里找吴师傅剃头了咋办?”那时候,调皮外甥的玩笑趣事,我至今还记得。

  青少年时的剃头往事,散发着浓郁的传统文化气息。那里面有一种乡村生活的诗意,朴素却温暖有趣。

  二

  18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参军到了部队。基层连队生活节奏紧张,理发也简单,一律的小板寸、青年头,倒也干净利落,符合军规。

  那时部队通常是在周末理发,大家手拎小马扎,在训练场一角,排队等着连队业余理发员上手。轮到谁了,往马扎上一坐,白床单一围,咔咔一剪,嗡嗡一推,头发簌簌落下,瞬间完事。

  偶尔理毕,三三两两互相打量,开心地互相调侃:“瞧你小子这头型,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小土豆!”“你小子的头型才像个大萝卜呢,自己还没看出来吧?”

  训练场上,阳光照在一排排干练的板寸头上,闪着一道道乌黑油亮的光环……那是青春的光芒,也是军人的荣光。很快,我就习惯了板寸头,觉得这才是军营男子汉该有的模样。后来,我调入部队机关,发现有专门的理发室。不忙时可以随时去理,基本不用排队等候。理发师是专业出身,手艺明显高出一筹。在不违反军规的前提下,理发师能把我的头发理出点“型”来——额前略长,两侧渐短,梳起来有几分精神气。

  当兵的人四海为家。我在多个部队和各级机关工作过,许多理发师都给我理过发。印象最深的,还是某大机关的郭师傅。据说,几十年里经他亲手“推”出的将军,你扳着手指头数不过来。机关大小事,他也无所不晓,理发时听他聊的那些天,连缀起来,就是鲜活的历史。

  大家都说郭师傅手艺好,不过据我观察,此人“功夫”当在理发之外。来了狂妄自大者,他会笑呵呵地说:“瞧瞧,你的头发都快炸开啦,我给理得收敛一点哈。”遇到失意受挫者,他理完发,拍拍肩:“瞧瞧,这头发乌黑倍儿亮,多精神!打今儿个起,你就从头再来吧!”……其中意味,对方自然能解。

  欣慰的是,人到中年,郭师傅建议我将发型定为大背头。彼时,我的头发虽不如年轻时浓密,但梳理整齐,仍显刚劲挺拔。这头型,成了我的标志。它不张扬,却有分量,如同我的步伐,沉稳有力。

  戎马倥偬,不知不觉间,我的军旅生涯已有40余载。前年底达龄退休后,我的生活仍由部队保障。起初的几个月,我仍回机关理发。时间久了,觉得为理个发跑到部队,似有不便。于是,我决意走上街头理发。

  然而,满大街已找不到我想去的那种理发店了。走进美发厅,令我大失所望。那些年轻的美发师,穿得时尚,说话洋气,可一上手,就感觉不对劲。推子嗡嗡推过,边缘生硬,缺乏层次;吹风机呼呼猛吹,头发毛糙如书法“狂草”……

  尤其是我想要的大背头,要么理得太短背不住,要么把两鬓理没了不协调。尽管我连说带比画,甚至把过去的照片都给他们看了,可总是理得不到位。而那价格却不菲,动辄数百甚至上千。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上陌生的发型,心里空落落的。我不禁怀念部队的理发师,怀念乡下的剃头匠……

  三

  去年夏天,我在王府井步行街闲逛,不经意间,发现一家老牌的国营理发店。进门一看,墙上挂着周总理理发后的照片,理发椅子和工具都是老式的。店里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花哨的广告,只有几位师傅安静地忙碌着……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一位面带笑容的中老年理发师迎上来,声音热情而温和:“先生,您想理个什么发型?”我指了指照片,问:“大背头。可以吗?”

  “可以的!”他请我坐下,帮我围好围布。往头发上喷了些温水后,他用梳子分线,用剪刀修边,用剃刀修轮廓。其间,他不时停下,拨弄我的头发,仔细看角度、量弧度。修剪完毕,他又刮面、洗头、吹干、造型……最后,用热毛巾擦净脖颈:“您看看,满意吗?”

  我抬头,只见镜中的我,虽然还是那个老发型,但经这位师傅细心打理后,变得更自然、更美观、更精神了。我发出满意的笑声:“哈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心里暗自庆幸,今天总算找着地方了。

  “还是师傅您的手艺地道。”听到我的夸赞,他说:“没什么,我就是老实。当初拜师学艺,光是磨刀就磨了三年。”他说磨刀要听声:太脆了崩口,太闷了卷刃,得磨出嗡嗡的余韵,像古琴的泛音。又说剃刀分文武:文剃剃汗毛,武剃剃胡茬,手法劲道都是不一样的……此后,我成了这里的常客。而那位陈姓师傅,也成了我最信任的理发师。陈师傅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当我照例每半月来理、染头发时,他严肃而亲切地劝我:“您半个月理一次可以,但可别染这么勤,一个月染一次足够了。染发剂用频繁了,对身体不好。您染得勤,我当然能多赚点,可我不忍心啊。”

  他的话让我愣住了:“你这做理发生意的,怎么还劝人少来?”他笑了笑:“我爹当年也是剃头匠,他教我:手艺是饭碗,良心是根本。您来一次,我尽一次心;您健康,我也安心。至于赚钱,够吃够穿,得嘞。”从此,我对他肃然起敬。

  一次,他为我理完发后,低头磨剃刀。那专注的神情,像是打磨一件艺术品。磨好剃刀,他拿起工具搞卫生。我见状随口说:“您是这里的大师傅,早该开个大师工作室了,怎么还干小工的活?”

  他答非所问,但话讲得异常诚恳:“我有个心愿,甚至是梦想——假如我退休了,您在大街上看见我,如果您能在心里说一句:‘这人头发理得不算多好,但为人确实非常实在。’那我就心满意足啦。”

  那一刻,我为之动容。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剃头的挑子、美发厅的霓虹灯,皂角、香胰子、各种进口洗护用品,清一色的小板寸、千姿百态的发型……跨越时空,在我眼前交替闪现。而身边的陈师傅们,却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着自己心中的那方净土。

  他们把理发当成一种责任、一种修行。他们理出的不只是发型,还是世态人情,是彼此的信任,是岁月的温度。

  四

  吴师傅的剃头刀,剃去了我童年的稚气,留下了乡村的淳朴和热闹;部队理发师的推子,推去了我从军后的青涩,留下了军人的干练和刚毅;陈师傅的剪刀,剪去了我退休后的沧桑,留下了生活的从容和温暖。

  他们剃去浮躁,剪出精神,刮掉萎靡,在我的头颅上完成最朴素的对生命礼赞的仪式。而头发一次次生长,一次次被修剪,就像大地上的庄稼,一茬接一茬,替我们珍藏那过去的美好时光。如今,大街上的发廊、美发厅越来越多,名字越起越洋,价格越标越高。可真正能让人安心坐下、放心托付的,又有几家呢?

  我常想:也许,我们失去的不是某种发型,而是那种“实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陈师傅们,就像这个时代的一盏灯、一把火,虽不那么耀眼,却使人温暖。

  前几天,我又去理发。不需要任何言语,我和陈师傅已高度默契。他睁着眼,静静地理发;我闭着眼,默默地思索。忽然,我来了创作灵感:“老陈啊,我想写篇关于理发的文章,那里面要写到您呢。”

  他先是一愣神,随后摆摆手:“别别别,我哪值得您写?”

  我笑了笑:“非常值得。因为您让我明白,无论时代怎么变,总有些人,守着一份手艺,也守着一份良心。”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收拾工具。可我看见,他的眼角明显湿润了。

  走出理发店,只见王府井的石板路上,洒满了冬去春来时的暖阳。偶有一阵寒风袭来,吹乱了刚理的发型。我从衣兜里掏出梳子,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昂首挺胸,大步前行。

  这发型,已是我生命的印记;这理发师,已是我退休后的知己。

  头发会老,但人心不老。只要还有人愿意用一把剃刀,认真对待每一根发丝,这个世界,就值得留恋。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7日 14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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