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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古为徒】
作者:马力(高级编辑,中国散文学会原副会长)
八境台,在赣州古城头,抬眼可瞻,在苏轼诗文中,开口可诵。
赣州城北,有个叫龟角尾的所在,章水、贡水合流,汇作赣江,恰在此处。登眺,迎着一片形势之地。宋代工匠伐石冶铁,靠着周垣筑台,本是为着除去“州城岁为水啮,东北尤易垫圮”之患,亦供兵勇俯窥远近,以履戍卫之责。没承想,对山川有情的文士欣欣而至,往上一站,目光放得远,眼界拓得宽。揽秀挹胜,一个个都忙着把好景往心间收。花朝月夕,酬唱之乐更助雅集之兴,游赏忘归。这雉堞上的一隅,渐成极歌诗之盛的佳处。

插图:许馨仪
八境台,全然是楼的样子。高百尺的楼身,间架稳,气派雄,尽显丰昂姿态。悬挑的檐翼向着晴光万道的苍天,似能钩落飞云。匠师有心,把山的形神借来了,为江景添势。说它借镜于八百里外的滕王阁,也不算凿空立论。
以楼为台,历世临此的老少,望定千般风物、万户人家的一刻,笑意浮上来,脸如花。
这番光景,自会遣上笔端。
先是画。本地知州孔宗翰“以治绩闻”,乃孔子后辈。八境台自他手上建起,时在北宋嘉祐年间。那会儿,这座台子还是石头的,都唤它“石楼”。其工告竣,孔知州倚台俯望,这一望,章贡台、白鹊楼、皂盖楼、郁孤台、马祖岩、尘外亭、峰山,摽在一块儿,齐齐奔来,加上此石楼,正好凑成晨昏堪赏的八景。眼底的景化为心中的境,此台的得名之由,也便了然。过目景观,只待写取。念头一动,楼、台、亭、岩、山、溪,终成水墨。“咫尺之图,写百千里之景”,王维的话,他应该是细揣过的。
那时,这里称虔州。般般胜概,施之绘素,名为《虔州八境图》。
后是诗。画成,孔氏想起望重士林的苏轼,敦恳故交以画为题,赋诗。苏轼哪能冷了人家的心?一口应下此事,乐成人美!
受人请托,铺纸摇笔,苏轼的《墨妙亭记》《墨宝堂记》《超然台记》《宝绘堂记》《思堂记》《眉州远景楼记》《灵璧张氏园亭记》,都是这么成篇的。
题诗的时候,苏轼官徐州。他大概还没到过赣州。景物若未亲睹,体悟画境,形诸吟哦,终究隔着一层。寻常笔力,难状写。苏轼不一样,他“言景如画,言情如话”,多凭卓异诗才。观画,清兴兜上苏轼心头,诗笔一气挥去,文采俊发,触手生春。蕴藉的思致融入水墨,由画而来的情趣与意象,妙合无间。
诗,连题八首,全为七言四句。头一首,咏石楼。“坐看奔湍绕石楼,使君高会百无忧”一联,意度雄阔。前句写实,描摹三江交汇的壮景。连天的水浪仿佛飞漱纸上,带着喧响向前冲荡。后句写情,表现雅聚为乐的欢意。邀来的儒林之士,放怀烟霞,一面品着味醇的酒,一面扯着趣浓的话,心思未必相近,闲逸的情态却是相同的。
郁孤台,只消在画上一见,即让苏轼如醉。不恋缥缈的烟霭,也不恋积翠的草树,他似临登州丹崖山顶:“想见之罘观海市,绛宫明灭是蓬莱。”这十四字,真是笔底春风,一下跳出画中之景。诗思无奇,就不是苏轼了。旷邈的高穹下,那片玄幻的海蜃之光,恍若在郁孤台上闪动。
诗有序。苏轼在这篇序里说:“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群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邑屋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观此图也,可以茫然而思,粲然而笑,慨然而叹矣!”其时,苏轼诗风横放雄劲,一如他豪俊纵恣的词境。把此段语句读下来,谁的胸间都会盈满清遒高朗之气,得其波澜。
皇权更迭,朝局反复,苏轼的人生也随势浮沉。到了哲宗绍圣改元那年,元祐党人失路,苏轼受干连,本已脱困的他,又成逐臣。这回,遣戍岭南。谪途中,过赣州。访览可解忧,苏轼上了八境台。十几年前从画上领略的八景,一一呈露面目,迎了他来又送了他去。风景不殊,而那位孔知州已长别凡间。抚时感事,内心怅惋更与何人诉?
写到这儿,我是有一些遐想的:淡月依云,疏星偎空,八境台前,苏轼低回良久,睹景,牵出多少故人情!蓦地来了一阵雨,雨水顺着檐边碎珠似的落下,寂寞地滴着清愁。
人去,旧事堪忆。当年,苏轼之诗,题于画幅,为使其与千古山河同在,孔宗翰定了主意:摹勒上石。假定手中的这幅字画有个闪失,诗文亡佚也是可能的。还有一层,题跋、书简、笔记、诗话、散论一类文体宽松、出语随性的小品,苏轼写得颇多,他觉得这些东西只是“小技”,不值得后人读,有些写完,便顺手一扔,找不着了。
千秋的光阴,忽忽而过。《虔州八境图》我从未见,想象画面,反要凭苏轼之诗了。
苏轼喜营造:徙知密州,葺超然台;调任徐州,筑黄楼;贬职黄州,修雪堂;谪官惠州,造白鹤居;发遣儋州,建桄榔庵。苏轼这辈子,仕宦奔波,穷达无常,在盖房上,倒成了半个行家。
对土木如此倾心,朝气象轩豁的八境台下笔,他的眼皮子浅不了,其情也真。
苏轼题诗后,赣州八景并未就此而定。清代,有人不怕费功夫,特地前来,被撩得心神飞扬。新八景提出了:三台鼎峙、二水环流、玉岩夜月、宝盖朝云、储潭晓镜、天竺晴岚、马崖禅影、雁塔文峰。眼扫字面,很美,能一新耳目。跟宋时八景对照着看,彼此参差。
题画诗的出现,可溯至唐。更有人援据引例,往上推至六朝。
中国画,拟形绘状多取山水、名胜、古迹、宫室、树石、兰竹、花鸟、鳞介、耕织诸类。其间又以山水名胜最能给人闲适的安乐、行旅的欢愉、隐逸的清静。历代辞客驰神运思,将一吟一咏给了这样的画,也是借此自怡。画为主,诗为宾,缘画所题,谓之“画媵”。
托画寄意,借画明志,苏轼的半生感遇,在诗里。咏章贡台,“倦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二句,满蕴着羁旅之臣难释的愁怀;咏尘外亭,“却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濛”二句,诵之思之,益觉情致清脱。朝堂的局面难以辨明,那就不用多言语,安于静观默察便好。诗意超出画境,这是苏诗高出一些并无寄寓的题画诗的地方。
说了这么多,全是谈古。与古为徒,依险阻而临江流的这处名胜,我的游屐怎能不到呢?
波撼江城,楼台沉默着。举头望,我想在廊檐之间寻些故人往迹,多随逝水而去,而殊觉天淡云闲。事往日迁,我沉到老去的年光中了。幸好苏轼吟出“江南宋城”风光的诗还题在壁上,不管风雨怎样磨洗,精神印痕若不灭,其人也就宛在。
潮润的江风吹来,我侧着耳朵,想去捉住隐约的轮笛声。又在风中转身,跑到诗壁前立了半晌。吟味,字字入心,而那丹青之妍,闭目可想。凭栏的我,游目骋怀,好像领受了古人的格调和气度。真想清清嗓子,对景朗吟。
八境台上,识得旧日风雅,如遇苏轼。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7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