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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变形记】
光明日报记者 崔兴毅
开栏的话
搞科研,要多出好成果。但,什么是好成果?
一篇发在“顶刊”的论文?是,但绝不仅仅是!
这些年,中国科技产出持续攀升——高被引论文数全球占比超30%,专利授权量连年位居世界第一。但一个老问题却始终待解:成果落地难。数据显示,我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为10.1%,大量成果被束之高阁,没能走进市场,实现产业化。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快攻关成果应用和产品迭代升级。怎么做?各地科研院所、新型研发机构正在行动——建立概念验证中心,推行“先使用后付费”,探索“科学家+工程师”双跨团队……同时,成果转化的生态也在悄然改变——我国专利转化运用专项行动(2023年—2025年)实施以来,全国专利转让许可备案达145.8万次,同比增长48%,其中高校和科研机构表现亮眼,增长率达105.6%……
让好成果“走下书架,走上货架”,需要打通哪些关卡?那些鲜活的探索、执着的努力,透露出怎样的智慧和启示?本版今起开设《成果变形记》栏目,带你从科学发现、学术衍生的源头走进产业创新最前沿,看创想如何落地、梦想如何成真、科技改变生活的力量如何震撼人心……这背后的故事,或许更加令人感动!
以前是西气东输、西电东送;如今,是西技东送!
走进天津渤海石化有限公司的生产区,一套银灰色的装备正昼夜不息地运转着。含油污水流入其中,经过“捕捉”“聚集”“上浮”一系列处理,清亮的水从一端流出,分离出的油脂则被回收利用。
这套设备已在这里“站岗”900多天,累计处理含油污水45万吨,除油效率超过98%。
“以前这些含油污水处理起来费时费力,现在这套设备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净化高手’,彻底解决了难题。”现场工程师拍了拍设备护板,语气里透着自豪。
这套装备的核心,是一种名为“聚集诱导油水分离”的材料与技术。它的诞生地,远在3000多公里外的新疆乌鲁木齐。从实验室里的一纸构想,到工厂车间里日夜运转的装备,这条路,一走就是十几年。
1.从“试错”到“突围”
新疆,油气资源富集。但在开采利用过程中,含油污水始终是横亘在其面前的一道“拦路虎”。油在水中形态复杂,工况严苛,企业既要环保达标,又要降本增效——这两个诉求像一对矛盾,长期难以兼得。
2012年,在德国完成深造的马鹏程回到国内,入职中国科学院新疆理化技术研究所。“新疆是我的家乡,我想在家乡为国家做点事。”他说。
当时,国内外从事油水分离材料研究的团队不在少数,但真正能够面向实际解决问题的却屈指可数。马鹏程和团队立下一条约定:不做只为发论文的研究,要结合实际需求解决真问题。
为此,他组建了一支分离材料与技术研究团队,把实验室变成“试错场”。这一试,就是七八年。
“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团队初创成员郝斌回忆,制备油水分离材料需要大量的基础研究,材料配比、表面结构、改性工艺……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调试。最终,他们将目光锁定在性价比最高的工业化无纺布上,通过多种物理手段对纤维材料进行改性,构筑具有多元化特性的油水分离材料。
这种材料的“魔力”,在于通过聚集诱导模式实现油水分离:油水混合物流经时,油滴被材料骨架表面的粗糙结构与亲油特性牢牢“捕捉”,迅速铺展成油膜。随着油滴不断聚集,油膜逐渐增厚,当聚集油滴的浮力超过其与材料间的附着力时,油滴便脱离骨架上浮,形成可回收的浮油。
“传统处理方法中,油水分离后的油脂往往成了废弃污染物;而这项技术分离出的油脂仍可作为燃料重复利用,处理后的水体指标也优于排放标准。”团队成员马福鑫说。
虽然技术成形了,但马鹏程心里清楚:“科研成果不能‘躺’在实验室里,要真正解决产业难题,必须进行有效转化。”
2.从“论文”到“产品”
技术有了,接下来就是转化。怎么转?谁来转?
2019年,3000多公里外的江苏省无锡市向马鹏程团队抛出“橄榄枝”。双方经多次洽谈后,一家专注于成果转化的产业化平台正式成立,科研团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试验田”。
创业之初,市场尚未打开,一个刚从实验室“走出来”的产业化平台,如何让工业企业信任并采用其技术呢?
“那时候销售情况不理想,但我们没有气馁。”马鹏程带着团队继续沉下心,研究更加贴合市场应用的分离材料和设备。
转机出现在2020年初。随着全行业对环保的要求不断提高,分离材料的需求突然“井喷”,他们也迎来黄金发展期:先后完成破乳吸附、亲油疏水、亲水疏油、疏油疏水系列研发,30余种产业化应用直接打破相关材料长期被国外垄断的现状。
从材料到装备,是科研成果从“书架”走上“货架”的关键一跃。而这一跃,很快就有了回响——
2023年6月,首台套装备正式“上岗”。截至目前,累计处理含油污水45万吨,除油效率在98%以上。
“从实验室内的样品,到工厂里的产品,这一步最难迈,但我们迈过来了!”让马鹏程更激动的是,这项成果还获得国际分离与纯化大会和国际碳捕集学会联合颁发的杰出成就奖,以及2022年度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技术发明奖一等奖,并在油水分离领域形成了从原理、材料到装备的全链条自主知识产权。
3.从“盆景”到“风景”
在石化领域“初战告捷”后,团队将目光投向了新疆大力发展的煤化工产业。
“我们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但如何让企业采纳并应用,也非一日之功。”马鹏程说。
在煤化工领域,油水分离同样是痛点,因为科研团队与产业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科研人员懂技术“行话”,企业管理者懂市场“黑话”,双方常常“话不投机”。
破题的关键,在于复合型人才。于是,技术经理人成了那道“桥梁”。
在技术经理人的“撮合”下,马鹏程团队成功在新疆、陕西、宁夏、内蒙古等地的煤化工企业完成前期中试。他们带着设备走进工厂,在现场调试、改进,让企业实实在在看到效果。
“企业最关心的无非两件事——能不能解决问题、成本划不划算。”参与中试的某企业负责人朱汉强说,“他们团队来了,带着设备在现场‘跑’数据,我们信得过。”
目前,团队已与部分企业达成下一步工业应用示范合作协议,预计2026年将落成煤化工领域首台套应用示范项目。
从石化到煤化工,从天津渤海的石化车间到西北的煤化工企业,这项技术的转化之路越走越宽。

坐落在天津的聚集诱导油水分离技术及装备。中国科学院新疆理化技术研究所供图
“我们的技术也要搭上AI的‘列车’。”谈及未来,中国科学院新疆理化技术研究所所长潘世烈说,“当前油水分离研究多聚焦于材料制备与工艺开发,与智能化、数字化技术的融合程度较低,导致装备研发周期长、验证成本高。‘十五五’期间,我们将布局建设能源化工研究中心,专门开展基于AI技术的油水分离过程再造与优化研究,推动油水分离技术向智能化、高效化发展。”
眼下,在天津渤海石化的厂区里,那套已经连续运转900多天的装备仍在默默工作。为了设备稳定运行,马鹏程团队的技术人员没少往这儿跑——从安装调试到日常维护,从参数优化到故障排查,前后几十趟,把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真正打磨成了工厂里“皮实耐用”的生产装备。
“科研成果转化,不是一锤子买卖。”在潘世烈看来,“它是一场长跑,比的是耐力,更是决心。”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7日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