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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需要什么样的经典观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28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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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面观·新媒介与文艺经典化】

  作者:罗雅琳(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评论》编辑)

  经典化与经典观

  “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化”这一命题,从表面上看是目前火热开展的新大众文艺在未来应走向何方、应获得何种地位的问题,实则是中国未来应有何种文艺经典的问题。《延河》发表的《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在谈到新大众文艺是创作者的革命、文体革命、语体革命、阅读革命时,将其挑战对象概括为纸媒文学和“五四新文学以降”的小说、诗歌、散文、戏剧。事实上,这正是一套“20世纪文艺经典谱系”:以纸媒为载体,以文体“四分法”(即小说、诗歌、散文、戏剧)为基本框架。进入21世纪以来,由于社会生活、媒介技术、大众心理的巨变,这套“20世纪文学经典谱系”在回应现实、影响他人、激发创造力等方面时常力有未逮,而“新大众文艺”应运而生。人们之所以期待“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化,是因为潜在地对“20世纪文艺经典谱系”感到不满足。由此,“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化”不仅关涉新大众文艺自身发展,更涉及如何为“未来经典”而思考。

  文艺经典谱系不是一成不变的。自晚清以来,新文艺形态层出不穷,其中不少已被成功经典化。一部作品的经典化或许通过评论、营销、获奖等方法可以较为快速地实现,而一种文艺形态的经典化则需要“两步走”:一是作品的经典化,即有一定数量的采用该文艺形态的作品获得认可;二是文艺形态的经典化,即通过推动经典观(评价标准)的变革,使该文艺形态能够为新经典观所包容,进而在以新经典观为基础的新经典谱系(作品集合)中占据位置。由此来看,中国20世纪以来文艺形态的经典化有两种主要方法:

  一是重建法,即经典观和经典谱系的彻底重建,如小说的经典化。在近现代,小说从“小道”崛起为“文学之最上乘”。时人提高小说地位的方法,是先提出一种重视个体经验、日常生活、情感力量、民族国家意识的现代文艺经典观。在此评价标准下,所谓“六经不能教,当以小说教之”,现代小说被认为具有“不可思议之力”,比古代经典更为有效。小说作为一种文艺形态的经典化,不是通过将自身挤进古代经典谱系来完成的,而是在新文化人将古代文艺经典观全盘改造为现代文艺经典观的过程中完成的。

  二是单列法,即在既有经典谱系之外,为新生事物单列一个分类,如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中国作协在小说、诗歌、散文等委员会之外单列网络文学委员会,“茅盾新人奖”单列网络文学组,各级研究机构和学会往往单设网络文学研究院、研究室、中心、分会,文学史书写也会单列网络文学一节。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不是对旧经典谱系的彻底颠覆或强行归并,而是在传统框架的旁边建立另一种平行谱系。这种“打补丁”式的做法保持了自身的异质性和独立性,但也被部分人视为未能彻底经典化的表现。

  对于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化而言,一方面,“单列法”或许不再有效。在网络文学之外,自1990年代以来,女性文学、科幻文学等类型都通过“单列法”在经典谱系中获得一席之地。这意味着以文体特征为标志的“四分法”早已无法全面概括当代文艺现象的多样性,只能通过不断“打补丁”勉强应对。新大众文艺的形态更加丰富多样,并非增设一个新类型就可概括。若继续沿用“单列法”另起炉灶,也无法如实呈现这些新兴形态在当今社会文化结构中所发挥的实际影响和重要位置。另一方面,也不能采用“重建法”。维持经典谱系的基本稳定性,与维护社会共识和文明传承密切相关;20世纪文艺经典观仍有重要影响力和受众,更不可能被一个尚未完全定型的新兴文艺集群所彻底替代和覆盖。

  因此,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化,需要超越“重建法”与“单列法”,尝试在新旧两套经典观和经典谱系之间展开融合对接。此即第三种方法:“融合法”。融合不是对两套观念的强行拼凑或妥协,而是在融合基础上推动二者向更高层次跃迁。

  “融合法”与“怎么融”

  从历史上看,中国文艺界在20世纪中期的“民族形式”讨论,其中就蕴含着通过“融合法”实现大众文艺经典化的思路。

  在20世纪40年代,当广大农村和内陆地区成为抗战、革命和建设的腹地,面对彼时文化水平不高的广大群众,“五四”新文学难以有效承担启蒙、动员、娱乐的功能。为了实现文艺大众化,秧歌、说书、木刻、小曲等多种被称为“小形式”的文艺形态大量涌现,一方面,“小形式”植根于大众日常生活,能够灵活便利地发挥作用。另一方面,通过将“小形式”与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等“五四”新文学文体相融合,中国艺术家们也得以打破西方范式藩篱。

  从20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尤其是在新中国成立后打造文艺经典的过程中,既没有完全采取“小形式”,也没有完全照搬“五四”新文学,而是强调要在融合二者的基础上,创造出更具中国特色、更适应中国土壤的“民族形式”,如融合了说书的小说、融合了民歌的新诗、融合了地方小戏的民族新歌剧、融合了旧年画的新木刻等。“民族形式”所代表的“融合法”,既不是简单地在旧经典谱系中增添一个新门类(“单列法”),也不是彻底推倒旧体系(“重建法”),而是促成新旧文艺资源的深度融合,从而孕育出一种兼具双方优点、适应新时代需求的新经典形态。

  “融合法”中有一个关键问题:怎么融?是让大众文艺融入新文学,还是让新文学融入大众文艺?这便是“民族形式”讨论中的“中心源泉”之争,也即理想的“民族形式”应以何种文艺形态为基础的问题。有人认为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是民间形式,亦有人认为应是“五四”新文学。“中心源泉”之争延伸出文艺形式的地位高低之争,但有识之士最终达成共识: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应当是现实生活;能够更准确、更深入地表现现实生活的形式,才是理想的“民族形式”。

  就当前“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化”这一命题而言,“民族形式”讨论中的“中心源泉”之争具有高度启示性。无论是新大众文艺的开展,还是传统文化体制机制的自身改革,最终目的都并不在于确立某几种文艺形态的经典位置,而是通过多元主体对于文艺创作的参与,充分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因此,比起强调某一类文艺作品的地位,更重要的任务应当是构建一个以“现实生活”为共同指向、融合新大众文艺和传统文艺、鼓励多元主体进行创造性对话的开放机制。在此前提下,有以下三个需要注意的问题:

  一、淡化地位之争,随现实而赋形。比起在新大众文艺与传统文艺之间一分高低,更应该追问的是:什么才是当代中国最重要的社会议题和具有共通性的情感结构?哪些创作形态与方法能最有力地捕捉现实、回应焦虑、塑造远景?形式是内容的容器,世上并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完美容器,最重要的是为有价值的内容选择最合适的容器。

  二、在分众传播时代,文学经典反而构成了“另一种大众文艺”。文学经典不仅具有雅俗共赏、情感普适的大众性,更依托于一整套文化制度(教育、出版、评价等)而存在,构成了大众所共享的集体知识。比起以算法推荐为基础的新媒介文艺,文学经典的潜在辐射范围其实更广。从“四大名著”到鲁迅、朱自清、汪曾祺,许多文学经典经常化身为网络热门评论、表情包乃至二次创作灵感。这既反映了经典文艺的广泛受众,也证明了新旧文艺形态的融合可能。同时,作为文化制度的关键组成部分,教育、出版、评价等领域的从业者,更应以专业的鉴赏力和责任感,维护这一制度在公众心中的权威与公信力,使其在时代流转中持续发挥涵养人心、传承文明的作用。

  三、为了充分激发文体活力,应避免将文体与特定的美学教条或圈层趣味相捆绑。在当下,需要被反思的是与现实脱节的文艺观念、僵化过时的内容技巧、小圈子化的文艺传播。但这是滞后的文艺经典观之弊,而不是“旧文体”之弊。新大众文艺有可能回应和解决以上弊病,但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等“旧文体”同样具备开放性活力。大众文艺作者偏爱写作诗歌,从小说和散文延伸出的“非虚构”已发展出文学非虚构、新闻非虚构、历史非虚构、素人写作等多种类型,戏剧则以其视听综合和即时反应方面的优势融入脱口秀、剧本杀、电子游戏等多种新文艺形态中。从历史上看,中国的诗歌格律观、西方的戏剧“三一律”等,在特定时期内都曾是不可逾越的文体边界,却已随着时代变革而被打破。一旦挣脱观念枷锁,旧文体便能在全新的时代语境中重现光彩。

  从经典化到经典性

  20世纪90年代以来,“经典化”成为文学史研究的关键词。受后现代文化政治理论的影响,许多人将艺术作品的经典化视为“历史化”的结果。由此,经典化被归因为两点:一是因时间久远而产生的权威性,二是各方话语的合力生产。当人们研究历史上的某部作品、某种文艺现象如何被经典化时,经常更多关注作者的自我宣传、评论者的专业推介、书商营销、作品获奖、文学史书写等外部性因素。历史经验往往被复制为现实路径,由于新大众文艺并不具备时间久远的特点,于是,当人们讨论其经典化之途时,便也将关注点放在文艺场域中的博弈。

  一旦意识到这种经典化思路的本末倒置,我们不妨将重点从经典化转移到经典性:与其追问一部作品是如何被塑造成经典的,不如追问一部作品为何具有能够穿越时间、激发持续共鸣的内在品质。一千多年前,针对当时文坛求新求变的整体风气和大量新文体、新风格,刘勰写作《文心雕龙》予以回应。《文心雕龙》从“原道”“征圣”谈起,阐释文道关系、辨明文体源流、树立文章典范、探讨风格特征,所关宏旨正是如何处理新兴文艺现象与传统经典观的关系。当刘勰谈“文能宗经”之时,他并不强调经典的唯一崇高地位,也并非认为只能遵循经典所规定的一二体式,而是强调要从经典中学习艺术手法,最终达到情深而不诡、风清而不杂、事信而不诞、义贞而不回、体约而不芜、文丽而不淫的境界。此“六义”指向一种真挚清通、真实可信、精练优美的文艺品格。刘勰为追新争奇的文坛所开出的“宗经”药方,指向的正是作为珍贵文艺品质而非僵化艺术准绳的“经典性”。

  无论是新大众文艺还是传统文学,经典化的正道不在于通过名利场中的角逐登上最高宝座,而在于锻造自身的经典性。当然,这也要求文艺生产中各个环节的从业者们超越短期的流量逻辑或圈子趣味,具有真正辨识艺术品质的能力。只需提供生长的土壤、发现的眼光和等待的耐心,经典必将诞生。如火如荼的新大众文艺和自我革新的传统文艺,也终将在观念对话和共创实践中融汇为一种植根文明传统、引领时代潮流的“未来经典”。

新大众文艺需要什么样的经典观

AI赋能创作

新大众文艺需要什么样的经典观

网络文学

新大众文艺需要什么样的经典观

素人写作

新大众文艺需要什么样的经典观

微短剧

AI赋能创作、网络文学、素人写作、微短剧等支撑起活力奔涌的新大众文艺。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8日 09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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