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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勇(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中心主任)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的技术迭代和算力突进,其应用范围已从最初的应用技术领域覆盖到人文社科领域。相较于实体化应用技术领域对人工智能的欣然接受,人文社科界对人工智能尤其是当下的生成式AI尚存忧疑,这一忧疑在文学界表现得尤为强烈。当无数AI生成的文学文本拥有了看似不错的品相,而且仍在不断自我学习、更新、升级的时候,我们似乎很难对一个AI生成的作品给出确切的评价。那么,在当下时代,AI究竟是为创作插上想象力的羽翼,还是重塑文学生产范式,甚至解构原有的文学生产关系,进而终结“人的文学”,这些都值得深思。
人类的文学生产立足于记忆,而AI强大生成能力让人的记忆变得无足轻重
从社会文化意义上看,当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创作,类比人类早期的龟甲、蓍草、乩盘,或者水晶球、塔罗牌,也可被视作是一种新的“占卜术”。古今相通之处在于它们都是基于某种数据统计概率来进行工作,只不过大数据时代的数据基础更为庞大,基于这些数据的统计和预测概率也更为准确而已。从本质上看,AI的文本生成也是基于这种大数据的概率统计,不论是小说、散文、诗歌等不同的文学体裁,还是古典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不同的文学风格,在AI这里,似乎都不过是基于数据统计的不同字词符号组合。当文学中的灵感、诗意、隐喻、通感、象征、抒情这些人类文学的核心要素,在AI生成文本和它的技术“黑箱”中被简化为一堆冰冷的模块,然后被秩序井然地调用、按部就班地拼接、不出意外地组装时,最终生成的似乎是一个“3D打印”式的文本产品。这个产品可能看不出瑕疵,结构完整、质料均匀,但也正是它的绝对均质化让它缺乏内在的文学张力,不具备发自生命本能的感性,也就难以具备深刻的灵魂。
从叙事的角度来看,数字媒介时代的叙事表征是非线性、跳跃式和碎片化,这样的叙事方式让人的注意力在无数信息之中迅速地游移和变换,从而导致时间感的弱化乃至消失。在数字媒介时代的信息传输速度进一步进阶为生成式AI强大的内容生成能力后,随之带来的是人类知觉方式的根本性变革。在生成式AI这里,人类的知觉方式不是改变、转移和情动,而是交付、让位和“托管”。知觉方式的改变必然导致叙事方式的改变,如果将AI生成文学文本的叙事看作是数字媒介时代文学叙事的进阶的话,AI似乎能以“生成”的方式将消失的时间感无数次地唤回,但是这种唤回并非时间倒流和“昨日重现”,而是类似于一种梦境反射般的重复。AI生成文本的叙事表征更像是一个清晰的梦境、一段真切的镜像,以及一系列无限循环的嵌套。
人类的文学生产立足于记忆,这种记忆不是对经历的机械重复和完美复现,而是一种充满裂隙的叙事。但是当我们使用AI生成一个文学文本时,AI的强大“记忆”与生成能力往往让人的记忆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也可以说它不知不觉间剥夺了人们的记忆力。基于此,AI生成的文本在本质上是一堆数据符码的排列组合,它可能有高度互文相关性,但缺乏文学叙事中的因果逻辑;可能有精准的修辞语法,但少了生命的厚重、温度和诗意;有符号的模型化呈现,但没有语言文字与世界的亲密关系。在此,叙事并非消失也非重建,而是表征为一种嵌套与循环。
AI的“涌现”机制能带来文本的无限“繁殖”,但缺乏真正创作中开放系统与外部世界的互动的目的性、适应性和自组织性
从AI具体生成过程,或许可以更清楚看出其与文学创作的根本不同。对于一个成熟的生成式AI工具,只要输入相关文学“创作”指令,然后就可以获得一个生成的结果,输入指令者对于生成的过程并不关心,在意的只是生成时间的长短。其不会像人类写作那样按照构思、书写、修改、润色等步骤进行,而是通过数据学习、概率建模、数据生成、真伪判断、对抗博弈、模式捕捉、结果输出等一整套程序加以实现,这一套程序中的各个环节也并非按照想象的程序步骤依次进行,而是一种“分布式”计算,其中的叠加、耦合、反馈、纠缠等所有的步骤几乎都是同步进行。
“涌现”是AI文学生成过程中的关键动能机制。“涌现”意味着数据模块从有限数量到庞大数量、从简单到复杂,以及从低层级到高层级的连接、耦合、组建,在这一过程中系统会不断地打破低层级模型的边界条件,表现出与原来的低层级模型完全不同的性质,它的本质是由小生大,由简入繁。可以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最核心的生成机制就是“涌现”,没有“涌现”,就没有“生成”。在不同AI的文学内容生成中发现,随着参数规模的剧增,生成内容的结果不断令人产生新的震惊。可以设想,当参数规模增加到一个“无穷大”的数量之后,“涌现”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
如果说“涌现”是一种动力机制,下一阶段的“分形”就是前者的结果,不论是规避自我循环同形再现,还是打破边界条件产生全新的性质,其最终结果都是“分形”,也就是诞生无数局部与整体相似但又有差异的“同素异形体”和“同分异构体”,这也正是不断输入同一个标题指令在生成式AI中可以生成无限个不同的文学文本的根本原因。
由此观之,AI的这种“涌现”机制的确能带来文本形式与结构上的无限“繁殖”,产生无数让人“震惊”的文本。但就目前来看,它仍然是一种基于大数据和复杂算法的、封闭系统的“涌现”,缺乏真正的文学创作中开放系统与外部世界互动的目的性、适应性和自组织性,很难构建令人信服的人物动机、情感深度、因果链条逻辑,因而在真正的原创性与思想穿透力上,尚存局限。
一流的作家会“与AI共舞”,但终将各行其道而非同场竞技
从内容的无限生产角度看,当下的生成式AI既是一种技术迭代的产物,也是相对应的社会文化演进的结果。生成式AI以无数模块为架构,以大数据为地基,以网络信息为材料,以用户的要求为产品图纸,能以最高的效率生成需要的文学文本。就目前来看,AI生成的文本在“面相”上已经有一定的文学性,而随着AI技术的迅速发展,其生成文学文本的品质也会不断提高。
但即便如此,可以肯定的是,“人的文学”仍然不会被取代,这并不是自我安慰式的倔强,而恰恰是由文学的本质决定的结果。历史上每次文学媒介载体的演变升级都伴随着文学的革新,这些革新或者是体裁,或者是体量,或者是类型,或者是主题与手法。但不论如何革新,文学作品的“作者”一直是明确的。而对于AI生成的文学文本而言,“作者”却真切地消失了,或者说在客观上从来没有存在过。当我们在读一部AI生成的小说、一首AI写成的诗歌时,读者与作者完全变成了隔空对话,情感的共振、有意的误读、多元的阐释,这些文学品读的意趣也将不复存在。文学作品质量固然有高低之分,但是只有与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作品才可称之为“文学”,而完全由AI工具生成的文学文本即使水平很高,在本质上仍然不属于“人”的范畴。
就像蒸汽机的发明让马车退出历史舞台,可以预见的是AI会淘汰那些末流的文学作者,而一流的作家不会被淘汰,他们会“与AI共舞”,双向滋养,也相互博弈,但终将各行其道而非同场竞技。因此,AI带来的变革并不是取代作者,反而可以帮助我们澄清文学发展中许多模棱两可、冗余落后等亟待剔除的地带,更新这个时代文学的定义,促进作家们在未来的创作中进一步探寻这个时代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世界与语言的关系,以及对人的存在的永恒追问。这种文学式的探寻与追问,恰恰是对AI时代被削弱的人的意义、人的主体性的重新召回。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8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