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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周敦颐对人性、物性统一性的构建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28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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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任蜜林(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周敦颐是宋明理学的开山鼻祖,其著作有《太极图说》《通书》等。在这两部著作中,周敦颐主要通过《易传》和《中庸》建构自己的本体—宇宙论体系,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了他的人性论思想。

论周敦颐对人性、物性统一性的构建

周敦颐《太极图》 资料图片

  “太极”:人性、物性的形上基础

  在《太极图说》中,周敦颐建构了以“太极”为本体的宇宙论。《太极图说》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无极而太极”,有的版本作“自无极而为太极”。如果是“自无极而为太极”,那么“太极”就不是宇宙最终的本体,在其之上还有一个“无极”。

  从文献材料来看,“无极”无疑源于道家。《老子》二十八章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这里的“无极”与“婴儿”“朴”等并列,都是形容“道”的。除了《老子》外,《庄子》《列子》等道家著作也用到“无极”,但大多是无限、无边无际的意思,与“道”无关。如《庄子》说:“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逍遥游》)、“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大宗师》)、“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在宥》)。《列子》说:“物之终始,初无极已……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问》)其实“无极”的这一意思是先秦时期比较普遍的用法,儒家也是在这一意义上使用的,如《荀子》说:“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修身》)、“故穷藉而无极,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正名》)。“太极”一词则出自《易传·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这里本来讲的是筮法过程,但从中可以引出一套宇宙论思想。

  如何理解“无极而太极”呢?“无极”与“太极”到底是一个东西,还是两个东西?对于这一问题,南宋的朱熹和陆象山就有争论。按照朱熹的解释,“无极而太极”并非是说在“太极”之上还有一个“无极”,而是说“无形而有理”的意思,即“无极”是用来形容“太极”的。陆象山则认为,《太极图》出自陈抟,陈抟乃老氏之学,“无极”的说法继承老子而来,这是孔子所不讲的。从周敦颐的整个思想来看,朱熹的说法更为接近周敦颐的思想。这样看来,“无极而太极”讲的并不是两个东西,而是一个东西,即“太极”。这一点从下面的“太极本无极”“无极之真,二无之精”等说法也能得到佐证。前者意在说明“太极”的无限特质,后者没有提及“太极”,讲的实际就是“太极”。

  这里的“太极”究竟指什么呢?其指的是理还是气呢?朱熹、牟宗三认为指理,陈来认为指气。从历史上看,汉唐时期大多以气来解释“太极”,如刘歆说:“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汉书·律历志》)郑玄注《易纬·乾凿度》“易始于太极”曰:“易始于太极,气象未分之时,天地之始也。”唐孔颖达《周易正义》说:“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从《太极图》后面说的“分阴分阳,两仪立焉”“五气顺布,四时行焉”等说法来看,周敦颐这里使用的“太极”显然继承了汉唐以来的“太极”用法,即在气的角度使用“太极”的。

  作为元气的“太极”通过运动产生阳气,通过静止产生阴气。这种运动和静止是交替进行的,阳气和阴气也是不断产生的。阴阳二气的交替变化,又产生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然后产生万物。在周敦颐看来,宇宙万物的运动和静止都是严格区别的,其只能处于运动或者处于静止的状态,因为其是偏滞于一处的。“神”(太极)的运动和静止则是不能决然分开的,即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宇宙万物都是从“太极”生出来的,“太极”在经过阴阳五行生出万物的过程中,也赋予了万物的本性,“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在朱熹看来,万物皆由“太极”生出,“太极”生成万物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万物本身的“性”。天下万物都因分有了“太极”才具有自己的本性,从这点上来看,“万物各一其性,而万物一太极也”。《通书·理性命第二十二》说:“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这里“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也是从万物与“太极”的关系方面讲的。

  “诚”即“太极”:价值与本体的统一

  周敦颐通过“太极”建构了一套本体—宇宙论体系,从而为宇宙万物的本性寻找到形而上学的根据。与先秦儒家相比,周敦颐讲的“性”并非仅仅包含人性,也包含物性。周敦颐的“太极”本体在《通书》中又被称作“诚”。《通书·诚上第一》说:“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这里以《中庸》的“诚”解释《易传》的“乾元”。在周敦颐看来,“诚”是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根本,也是宇宙万物性命的本源,同时还是人类社会道德价值的源泉。这里的“诚”也就是“太极”。

  “太极”(“诚”)虽然赋予了宇宙万物的本性,但并非所有事物对于自身本性都有自觉的认识,只有人类才具有这种能力。周敦颐认为,在世界万物化生的过程中,只有人类被赋予了最灵秀的气,因此,其在宇宙万物中也是最聪慧的。具有这种灵秀之气的人同时也具有了思维能力。在金、木、水、火、土五性的作用下,有了善、恶的区分。圣人以仁义中正的道德内容和主静的方式规定人类的最高标准。君子遵从这一标准故吉,小人悖离这一标准故凶。圣人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在于其符合了“太极”(“诚”)本体的要求。《通书·诚下第二》说:“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

  在周敦颐看来,“太极”(“诚”)本体是无为的、无所谓善恶的。其在产生万物的过程中,才有了善、恶的区分,“诚,无为。几,善恶”(《通书·诚几德第三》)。“几”即端倪、苗头的意思。《易传·系辞下》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作为本体的“太极”(“诚”)是寂然不动的,但其与外界接触就产生了思维能力。处于这中间尚未萌发的精神活动就是“几”。周敦颐说:“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曰圣人。”(《通书·圣第四》)按理说,到了“几”的地步已经出现了善、恶,就不应该称作“圣人”。这里称“几”为圣人,应该指的是其洞察善、恶的能力。

  从周敦颐的本体—宇宙论来看,“太极”(“诚”)本体是寂然不动的、纯粹至善的。圣人完整地体现了这一本体,因此也是纯粹至善的,“性焉、安焉之谓圣”(《通书·诚几德第三》)。这类似《中庸》讲的“自诚明,谓之性”和《孟子》讲的“尧舜,性者也”(《尽心下》)。如果受到后天污染的众人,则需要通过教化和修养的方式来实现其“太极”(“诚”)本体,“复焉、执焉之谓贤”(《通书·诚几德第三》)。这类似《中庸》讲的“自明诚,谓之教”和《孟子》讲的“汤武,反之也”(《尽心下》)。

  “无欲”:“太极”本体的实现方式

  在周敦颐看来,“太极”(“诚”)不仅是宇宙万物的本体,而且是人类道德价值的源泉,仁、义、礼、智、信五常都是从“太极”(“诚”)本体来的,“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通书·诚下第二》)。五常就是“太极”(“诚”)本体纯粹至善的具体内容,“所谓道者,五常而已”(《通书·慎动第五》)。“太极”(“诚”)本体虽然是纯粹至善的,但其一落实到具体的事物上就必然表现出善、恶等种种差别,人类也不例外。

  周敦颐在《通书》中从气化的角度把人性分为刚善、柔善、刚恶、柔恶、中五种。由于其所含气质的不同,其所禀赋的人性也不同,如严毅、干固是刚善,狭隘、强梁是刚恶,慈祥、顺从是柔善,懦弱、优柔寡断是柔恶。在周敦颐看来,五种人性之中,只有“中”与“太极”(“诚”)本体的要求是一致的,这也是圣人的本性。一般的民众对于善、恶都有偏颇,或偏于刚,或偏于柔。

  那么这些禀赋偏颇的人如何能够恢复到“太极”(“诚”)本性的状态呢?周敦颐认为一方面要靠师的作用,“或问曰:曷为天下善?曰:师”(《通书·师第七》)。这种师主要指圣人,“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通书·乐上第十七》)。另一方面则要通过后天的修养方式。《通书·圣学第二十》说:“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闻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无欲”是实现“太极”(“诚”)本性的修养方式。实现了这种本性,也就达到了圣人的境地。

  周敦颐通过《易传》《中庸》建构了一套本体—宇宙论的哲学体系,也为其人性论奠定了形而上的基础。牟宗三认为周敦颐通过《中庸》《易传》的思想,使得“天道性命相贯通”:“周子之默契此义,则自《中庸》与《易传》入……由仁与性以通澈‘於穆不已’之天命,是则天道天命与仁、性打成一片,贯通而为一,此则吾亦名曰天道性命相贯通。”(《心体与性体》,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75页)唐君毅也说:“濂溪乃视诚为一天道,故能言此天之诚道之表现于使万物之各自生而自成,以正其性命处,由此以见此诚道之统天之生物之仁与其成物之义。故此天之诚道,即为一立体性的贯注于天地万物,使之由生而成,而树立于其中之道。”(《中国哲学原论(原性篇)》,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第210页)正因为这一宇宙—本体论的构建,才使得其人性论具有普遍性的意义,人性、物性才具有了统一的基础。这对宋明理学的人性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8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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