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惠钧（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我爱喝茶，朋友中没有不知道的。一日泡三壶，且总是泡得酽酽的。

　　我喝茶有个偏好，就是爱用紫砂壶。开始只在家中使用，后来忍不住带进课堂。渐渐地就离不开了，外出参加学术会议、休闲旅游，甚至出国，也总是带着。朋友说我“壶不离手”，似乎并不夸张。每日早晨泡上一壶，便是一天生活的开始。摩挲把玩，不时啜上一口，已成为一种习惯。

　　怎么会爱上茶壶的，我也说不清楚。在我的书柜上，珍藏着一把小茶壶，它灵巧别致，刻有花鸟花纹和“诗清都为饮茶多”之句。这把小茶壶，是我出生那年，父亲到景德镇出差时，因添丁之喜特地买回做纪念的。记得小时候奶奶常用来盛料酒，看着就让人喜欢。工作后，父亲见我爱用紫砂壶喝茶，偶然讲起了这把壶的来历，让我着实有些惊异。心想，莫非冥冥之中跟壶有一种缘分？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了起来。

　　最初接触紫砂壶，缘于我的学术启蒙老师陆稼祥教授。大学毕业后，我常回母校向陆师请教修辞学。差不多每隔数周就会拜访一次，十多年中从不间断。往往一谈就是半天，师母每次总要为我泡上茶，有时还上些小茶点。陆师案头有一把古朴温润的紫砂壶，但不怎么用。有一次我好奇地问起，原来这是一把跟随陆师多年的家传老壶。见我感兴趣，师母每次都用这把壶给我泡茶。师徒之间从读书到写作，从学术到人生，清茶一壶，相交忘年。在修辞学近著的后记中，我回想起走向修辞研究之路，提到了这段往事。

　　不过，真正喜欢上用紫砂壶喝茶，是在世纪之交人近中年之时，那时我调入浙师大已有几个年头。过了年轻气盛的年龄段，心理上有一种对沉静的希求，尤其是面对社会的浮躁、生活的压力、学术的胶着以及人事的纷扰，希望能从内心寻求一份宁静、一种定力。就在这时，紫砂壶悄悄进入了我的生活。它那质实的品格、温润的气质，有一种柔安、治愈的功效。当你将茶叶轻轻放入壶中小心冲泡时，当你对着壶嘴啜饮有声时，当你轻轻转动壶盖儿感受它与壶身的亲密接触时，你会静下来，渐渐地，心态会变得从容起来。

　　三十多年来，我用过不少壶。开始，对泥料、形制和工艺没有太多的要求，以适用为主。用得久了，渐渐地也讲究起来。比如泥料讲求纯正，器型注重经典，做工力求优良等。我还曾亲手设计，并通过朋友请刻壶名家寇丹老先生刻图，专门烧制过一对壶。如今，这对分别刻有《鱼乐图》和《深林幽兰图》的“小西施”，便置于案前的书柜上。

　　新世纪之初的一天，一位诗人朋友约我喝茶，用来泡茶的是新淘得的一把竹节南瓜壶。这把壶入眼便让人喜爱：材质是颗粒感强、温润亚光的冷金黄色段泥，发色多样，紫砂的五色土气质体现得淋漓尽致；壶身是南瓜形状，一边是寥寥几笔近树远山，一边是几行错落有致、颇有篆意的行楷“身健却缘餐饭少，诗清都为饮茶多”；壶柄、壶嘴是竹节，壶盖是竹枝和竹叶；壶底印有阳文“裴石民”字样。见我喜欢，朋友爽然将壶赠给了我。

　　对我来说，这把壶还有两大优点：一是壶量适中，一壶茶汤刚好够喝一堂课，中途不用续水；二是适茶性好，能满足我喝绿茶的需求。之后的日子里，它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

　　然而好景不长。2013年参加学校的一个活动时，我把壶放在铺着台布的桌上。其间，一位老师不经意中拖动了台布，只听“啪”的一声响，壶掉落在地上，碎成13片！伤心之余我不忍丢弃，把碎片带回家，用修复胶粘合了起来。尽管不能用来泡茶了，但至少还可以偶尔看它一眼。五年后的一天，一位壶友相告，他在宜兴丁山发现了一位技艺精湛的锔陶师傅。我毫不犹豫地带上破壶驱车八百里直奔丁山，眼看着那13瓣碎陶在一钉一锤之下神奇复合，实在有一种起死复生的快意。有了银色锔钉和梅花图案的点缀，老壶更显古雅了。

　　谁能想到，前年暑期，在列车上起身取行李时，衣襟不小心挂住了小桌板，壶随之重重跌落。我数了数，这一次竟碎成20块！我拍了照片发给那位锔壶师，询问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得到的回复是，还可试试。这一次，师傅将碎片拼合后，壶身仍留下了一个大窟窿，于是用段泥补上，再镶一簇梅花。二十多天后，这把几度历经生死的老壶，赫然出现在我的案头。除了那团白梅，壶身多了不少锔钉，如同星星，数一数，竟有73颗；壶把和壶盖的竹节处各贴上了一圈金箔，色彩有了层次感。整体看，古雅之外更添了几分沧桑，不得不惊叹于传统锔陶工艺的神奇！此后，老壶又回归了往日的生活。

　　这壶结缘于我，似乎注定要历尽磨难。

　　去年年末，我出差参加学术活动，在上海虹桥站改签车票时，将壶遗落在了售票处。多日后会议结束，我由常州返回虹桥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车站失物招领处询问，无果，而后求助于车站派出所的警官。他们为我与壶的情缘所感动，即时展开调查，找到了有效线索。两天后，这把壶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我的身旁。

　　有人说，失而复得、久别重逢、化险为夷、如愿以偿，是人生四大幸事。在爱壶的几度得失之中，尽管反复历经心灰意冷，焦躁失望，却也体验到失而复得的美好！壶缘未了，自当珍惜。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0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