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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丹丹(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教授)
最美人间四月天,面对一树一树花开,撷满一篮纷繁芳华,便将那无边的烂漫春光,尽数收敛于咫尺绢素之间。传统插花作为中华传统生活美学的重要形态,历经千百年岁月流转,追求自然美、线条美、意境美与整体美的和谐统一,由此形成了饱含东方意蕴、充满诗情画意、形神兼备的独特艺术风格。以花为媒,传递岁时之意,为日常生活增添风雅与美好。
生生不息:传统插花跃动精神力量
传统插花,以自然花木为情感载体,通过构思立意、布局造型,传递出人们对真、善、美的不懈追求。其艺术深处,始终跃动着一种坚韧向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这力量源于先民对天地自然的虔敬感恩,对生命荣枯的深刻体悟。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先民便已“折枝以赠,借花传情”,插花的雏形在祭祀、礼俗与情感表达中悄然萌芽。《诗经》中“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的吟唱,不仅记录了以芍药寄情的风俗,更折射出先民对美好生活与真挚情感的质朴向往。及至秦汉,随着社会安定与文化繁荣,插花逐渐从自然野外融入居室生活。汉代画像砖、陶俑及壁画中已出现规整对称的瓶花形象,其造型庄重、气韵沉雄,反映出人们对秩序、生机与和谐的追求。汉代的花树绿釉陶盆的发现,证明当时人们以艺术化的手法将自然景致缩于盆器之中,开创了“器纳天地、景寓一隅”的写意式插花先河。
隋唐五代,插花艺术臻于鼎盛,形成了全面发展的繁荣局面。唐代社会爱花、簪花、赏花成风,欧阳詹的《春盘赋》与罗虬的《花九锡》,描绘出春日插花的盛景,更彰显了唐人珍视生机、礼赞生命的积极态度。其中《春盘赋》“多事佳人,假盘盂而作地,疏绮绣以为春……匪徒为以徒设,诚有裨而有助者也”正是作者借插制春盘的习俗来传递并赞美其孝道之意。此外,五代时期出现的“占景盘”,则在花器形制上大胆革新,展现出技艺求精、不拘一格的创造精神。
宋代是中国插花艺术“雅俗共赏”的繁荣期,形成了插花理论体系。插花与点茶、焚香、挂画同列为“生活四艺”,成为文人寄情自然、涵养心性的重要精神载体。同时,受理学思想熏陶,宋人插花尤为注重内在寄托,风格趋向清疏淡雅,追求“理念”与“意趣”,于简约中见深意,展现出宋人含蓄内省、从容安顿的生命姿态。南宋李嵩的《花篮图》以细腻的笔触,提挈一篮春意,海棠秾丽,白碧桃清艳,连翘灿金,栀子含香,黄刺玫缀玉,众芳俯仰生姿、疏密有致,绽放出一幅灼灼其华的生机图卷。

花篮图(中国画) 李嵩(南宋)
元代因社会动荡,插花艺术发展缓慢,但宫廷插花仍旧保持隆盛之风,而文人阶层常借具有象征意义的花材,在清逸简淡的造型中追求自由,寄托身处世变而不移其志的孤傲风骨。明清时期,插花深入民间,著述频出,体系日臻完善。即便在近代社会动荡、艺术式微的时期,以“岁寒三友”为主题的插花作品,依然以其耐寒傲雪的形象,无声地传递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插花艺术,始终与民族的历史命运、时代的气韵脉搏紧密相连,最终内化为中国人生活方式与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成为中华文化基因中一抹温暖而明亮的底色。
道器之间:传统插花蕴藏哲学智慧
传统插花穿越千年仍历久弥新,深层魅力在于其深厚博大的哲学根基,在有限的花器与花材中,营造出无限的精神意境,成为中国人修身养性、安顿心灵的重要途径。

太平春色(中国画·局部) 张中(元代)
道家“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思想,为传统插花奠定了美学基调。在创作中,它强调尊重花材的本性姿态,“不事雕琢,贵在自然”。梅之横斜、兰之幽婉、竹之劲节、菊之傲霜,其天然形貌与气质被最大限度地保留和彰显。这种“因势利导”的创作观,摒弃了过度的干预与矫饰,追求的是一种“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艺术化境。插花过程本身,也成为创作者体悟自然规律、涤除玄览、回归本真的修行。在侍弄花草的宁静时刻,人得以暂别尘世喧嚣,在与一花一叶的对话中,观照生命荣枯的奥秘,获得内心的澄明与安宁。
儒家思想为传统插花注入了深厚的人文精神与道德品格。古人惯于“以花喻人”,将植物的自然属性与人的精神品格相类比,形成了丰富的花木文化体系。梅、兰、竹、菊被誉为“四君子”,松、竹、梅并称“岁寒三友”,皆因其凌寒傲雪、幽芳自守的特性,而被赋予君子坚贞、高洁、谦逊、不屈的德操。插花因而超越了单纯的装饰功能,成为“立象以尽意”的载体,承载着“比德”“载道”的教化意义。自《诗经》的“托物言志”,到宋明理学影响下“格物致知”的修身实践,插花始终是文人雅士砥砺品格、陶冶性情、实现“成教化、助人伦”文化理想的重要方式。
佛教,特别是禅宗的传入,为传统插花开辟了空灵、简约、深邃的美学境界。它追求的并非形式的繁复与色彩的绚烂,而是通过极简的造型,引导观者超越物象本身,去观照生命的本质与无常,在静默的审美体验中感悟禅机,获得心灵的净化与超越。这种美学趣味深刻影响了宋元以后的文人插花,使其在清雅之中更添一份哲思与妙悟。
《六尊者像》中罗汉像旁边的花几上放置有一口插着两朵洁白牡丹的花缸。缸体通透,花朵挺立、花枝摇曳、比例匀称、灵巧生动。白牡丹,起初并不为人所欣赏,但因清淡、素雅的本色,征服了不少诗人。唐白居易《白牡丹(和钱学士作)》中的这句“对之心亦静,虚白相向生”表明了诗人对白牡丹的喜爱,和洁白无瑕的白牡丹相对而坐,自己的情操也会受到净化。而其中“虚白相向生”正是出自《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指代情操高洁的人面对洁白的花可以相互感应,相得益彰。
明代高濂的《瓶花三说》、袁宏道的《瓶史》,以及清代李渔的《闲情偶寄》等著作,对传统插花的技法、品第、意趣进行了系统总结与理论提升,尤其是“取花如取友”“花妙在精神”等主张,将插花从技艺层面提升至生命哲学与生活美学的高度。这些智慧穿越时空,至今仍为身处喧嚣现代生活中的人们,提供了一方与自然对话、与自我和解的精神净土。
古今对话:传统插花成为文化纽带
传统插花不仅连接着中华民族的历史与当下,也成为沟通中国与世界的桥梁。它的生命力,正源于在坚守核心精神的同时,不断进行着时代性的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从而在全球化语境中展现出独特的文化价值与对话能力。
从《诗经》时代的草木寄情,到唐宋的生活艺术化,再到明清的理论体系化,传统插花的传承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接力。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诗词、绘画、典籍,大量文人笔记与谱录,不仅是记录技艺的载体,更是传递古人生活情趣、审美理想与哲学思考的媒介。通过它们,今人得以与古人进行跨时空的“对话”,理解他们对自然、生命和美的理解,实现民族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的延续。
2008年,传统插花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由北京林业大学主管的北京插花艺术研究会在传统插花代表性传承人王莲英教授的引领下,通过积极开展学术研究、教育传习、展览展示等方式保护、研究传统插花,坚持推动这项古老艺术的活态传承与发展。
传统的生命力在于回应时代。当代的插花艺术家与爱好者,在深入理解传统美学精髓基础上,积极探索与现代设计理念、生活空间及审美需求的结合。在花材选择上更多元自由,在造型设计上融入了现代环保意识,在应用场景上从书斋客厅延伸至公共艺术、商业空间乃至数字媒体。借助互联网与社交媒体,插花知识、线上课程、作品分享得以广泛传播,使其从传统的“小众雅事”转变为可被大众欣赏、学习和参与的“生活美学”,实现了传统文化资源在现代社会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中国插花很早就参与了中外文化交流。隋唐时期,随着佛教东传和文化交流,中国插花艺术深刻影响了日本花道的形成与发展。近代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后,中国插花越来越多地亮相于国际花艺展览与文化交流平台。它所倡导的“顺应自然”“和谐共生”“注重意境”等理念,与当今世界普遍关注的生态环保、心灵关怀、可持续发展等议题高度契合。它不仅是中国的艺术,也以其独特的东方智慧,为世界花艺百花园贡献了别具一格的审美范式与哲学思考,成为促进不同文明间相互理解、尊重与欣赏的“芳香使者”。
今天,我们更应珍视、保护、传承并活化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让这穿越千年的雅韵与芳菲,不仅摇曳在古人的画卷与诗词里,更能继续滋养当代人的生活,并在与世界文明的对话中,绽放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更加璀璨的光芒。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2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