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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热爱——访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蔡皋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26 0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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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访者:吴洁 韩娴(均系天津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水彩专业方向教师)

  问:您是中国图画书最早的“拓荒者”之一,从20世纪80年代几乎没有人知道“图画书”是什么的时候就开始了创作;而您本次获奖,让“中国原创图画书”再一次大规模进入大众视野。有人说,这个奖证明了中国原创图画书的水平,但是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证明”,而在于它成了一个“引子”——让国内大众更愿意主动关注本土图画书和本土插画家了。您认同这个说法吗?

  蔡皋:我很开心被理解。有同契,有跟我同样的、同频共振的人,这是很幸福的事。

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热爱——访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蔡皋

  蔡皋作品

  安徒生奖这份荣誉并非属于我一个人,而是属于所有热爱图画书的人们。我的工作,只是中国图画书发展过程中很小的一个部分,获奖只是对这段历史的一份小小见证。我年轻的时候有幸受到很多前辈的帮助和指引,有幸遇见很多优秀的艺术家、童书工作者,我们相互激励,共同努力。他们都是这段历史重要的参与者与见证者,这份荣誉应该归给所有努力推动中国原创图画书发展的朋友们。门被推开,能让更多人愿意停下来了解中国原创图画书,是这个奖真正的价值。

  问:很多年轻创作者看到您获奖感到很振奋,也想做出好作品。如果让您给出一句最具体的建议,比如“一年只做一本书”,或者“先离开图画书去读十年闲书”,那会是什么?

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热爱——访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蔡皋

  蔡皋作品

  蔡皋:我的答案只有一个词——“欢喜心”。欢喜心来得越早越好。不要在意流量,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你首先要有感情,你要带感情进场。可以去寻找自己喜欢的题材、自己喜欢的表现方式。总而言之,童书有无限可能。既然入了这个行,就要懂它的道。每本书都要尽你所能,让它活下去,让它具有生命力。

  做点灯人的工作,心中要有一盏灯,自己内心光明,才能点燃别人的灯。做书也一样,触及人的心灵的工作,应该就是带感情、走心的事情。

  问:我从第一次看您的作品起,就注意到您的笔触、用色、构图非常有识别性,能看出民间艺术的影响。您的艺术真的如您所说,是“完全从生活和内心长出来的”吗?您觉得自己是否属于天赋型的艺术家?如果不是天赋,那这种风格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热爱——访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蔡皋

  蔡皋作品

  蔡皋: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深爱我的工作。我的风格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逐步形成的。艺术最核心的部分不在形式,而在它的精神。我认为好的绘本是可以滋养人心的。我说我的艺术完全从生活和内心里长出来,是指一本书的艺术精神只能来自生活,来自健康的心灵。风格是随之而来的自然而然的表达,是学习,是选择,是机缘,是精神挣脱束缚自在生长的结果。不要为艺术而艺术,不要为风格而风格。我不喜欢被技法、风格约束,风格是个性化的表达方式,是选择、是结果,不是目的或原因。当然有很多的艺术家可以一辈子都保持一种风格,那也是选择,合适就好。

  没有什么一开始就建立的东西,如果有,我想说那是童年,是健康的生活态度。从小,外婆就给我们唱童谣、讲故事,这些代代相传的故事包含着朴素的道理,润物无声地给了我美学和哲学启蒙。写写画画时,我总会想到外婆;找力量、找灵感时,就回到童年、追到民间。《宝儿》以《聊斋志异》中的《贾儿》为蓝本,绘画风格大红大绿,夸张变形,对比强烈,吸收了民间艺术的养分,有鲜明的个性。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漫长的学习和探索的过程。我没有受过系统的艺术院校的培训,20世纪70年代我自学绘画,作品里有很多时代的痕迹。80年代初我画过连环画,《B角演员》这样的作品可以看出那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一批画家,比如华三川、贺友直对我的影响。我的风格在90年代走向成熟,但那之前和那之后,我的风格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也不想把自己的作品固定成某个样子。有的时候,是材料和工具在变;有的时候是创作的心境在变,故事在变;有的时候是人在变,年龄在变。我喜欢尝试不同的风格,创作每一本书,我力求找到最适合题材的表现方式,虽然我的艺术风格整体上来说比较稳定,都是以水粉、水彩为主要媒介,但我也会尝试油画和国画画材,会尝试各种混合技法,每本书的呈现会有差别,我将来也许还会改变风格,但无论如何,我的风格都会是自然地呈现的。

  问:在早年间,您兼顾工作和家庭生活,养育孩子,同时还要进行创作,那时您有没有过“实在画不动了”的时刻?您是怎么撑下来的?

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热爱——访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蔡皋

  蔡皋作品

  蔡皋:我没有想过放弃。有人问我:非科班出身,怎么能走到今天?我的答案很简单——就是热爱。我36岁以后慢慢有了图画书出版物,之前没有,那也不等于我年轻时做的不是创作,一切都有一个积累的过程。回想起来,最初的那段路走得磕磕碰碰,但为我积累了非常宝贵的经验。我的创作是自由的、野生的、原生的,完全是生活中间的,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喜欢创造性的生活。生活没有创造性,作品哪来的创造性?生活里没有热情、没有思考、没有发现,作品里怎么会有?生活即审美,以艺术的眼光去看待万事万物就是审美,人生就是一个审美的过程。我的审美救了我。看到绿色植物,我一天都舒服了,看到太阳初升,看到朝霞,我心情就很好。所以没有“实在画不动了”这种时刻——创作是出发,兴奋都来不及!

  问:我们注意到从您早年的作品到近年来的作品,色彩语言发生了明显变化。《宝儿》色彩浓烈,红、绿、大面积黑色块,民间艺术气息很浓;近年的《不能没有》则变得亮丽、淡雅、柔和;而这之间如《桃花源的故事》,色彩清润一些,算是过渡期作品。您画《桃花源的故事》时,在湖南乡下生活了六年,那段经历对画面里的“清润”是否起了作用?而到了《不能没有》,那种更明亮的淡雅,又是从哪里来的?

  蔡皋:画风都是要对应文本的。《宝儿》基于《聊斋志异》,民间故事配民间的艺术风格,不是很好吗?《桃花源记》是中国文人理想,所以我想突出文人淡雅、高远的意境。在此之外,我想让绘本突破文人的视角,多点人间烟火气,更接地气。我曾在一个叫太湖的小乡村生活过6年,对乡村充满感情。春种秋收,让我真切理解“汗滴禾下土”的份量。时光过滤掉苦,留下的是甘甜。回望起来,我心安处即桃源。家庭、学校、图书馆、出版社……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建设成为我们自己的桃花源。《桃花源的故事》既是理想的,也是现实的,我将难以忘却的事物和感情安置于图画,希望展现土地的芳香、农耕的美好,呈现质朴自然、自信自足的精神之美,画风就有了你所说的“清润”。

  童年的记忆如同播撒在心田的种子,时机成熟便会发芽、生长、结果。到了创作《不能没有》的年龄阶段,我对生活的思考更成熟,艺术也更纯熟了,我更倾向于删繁就简,创作更追求一种更简洁、更诗意、更贴近童心的表达,作品就呈现出它现在的样子。

  问:作为艺术学院出身的从业者,我们可能自然会有一种分析框架:早期您的作品受民间艺术影响大,而到了近二十年,全世界优秀图画书都引进国内,您或许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您觉得我们这种“归因”有道理吗?在您自己的感受里,这种风格演变,多大程度上是“受外部影响”,多大程度上是“生命自然长成”?现在年轻的插画家该怎么寻找和确定自己的风格?

  蔡皋:你提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但我得说,你们学院派的这种“归因”方式,对我来说其实挺陌生的。我其实没有受过正规的美术教育,没有被一个标准体系的“教学”框住过。我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从民间长出来的。至于外部的影响,不仅有,而且多。但我画的时候,不会去想“外国的画家是怎么画的”,我想的是“我想怎么画”。我说“我的作品是生活里长出来的”,想强调的是,人要有自我,自我的感受,自我的思考,自我的判断,自我的反省,自我的建树,而这一切都只能从生活里来。至于近二十年的图画书引进,20世纪80年代甚至更早我们就在引进,对我来说,引进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外来的“影响”很重要,但不能直接“拿来”,更不要生搬硬套。民间艺术也好、外来的艺术也好,都要经过自己的消化吸收才能变成真正的养分。

  所以对年轻插画家,我想说:不要急着去找“风格”。风格是找不来的,你把自己养好了,风格自己就会来找你。养自己是一辈子的事。不要被成功学裹挟,不要在意流量。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东西,那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把它找出来,用一生去画。这就是我想说的。

  问:您之前提到过最担心“昙花一现”,它可能发生在哪个环节?是媒体热度消退后大众不再关注,还是出版界跟风出一批“获奖同款”之后又沉寂下去?从行业推动者的角度看,您最希望这波热度能真正沉淀下什么?

  蔡皋:图画书本身是经济繁荣的产物。原创图画书的生态和经济、教育、人们生活观念思想观念的变化有很大关系。我希望大家不要过度关注奖项,而是关心真正要做的工作、真正做工作的人。基层的状态,基层的困难,基层的奉献,更值得我们大家关注。

  好的图画书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帮助我们心灵成长的媒介。我建议创作者在创作童书时,要注重作品的品质,内容要好,表达要更好,注重文学的深度、语言的趣味以及艺术的高度。希望家长和孩子多看经典,通过广泛的、高质量的阅读,提升审美能力和理解能力,从而形成自己的鉴别力。

  我希望沉淀下来的,是一种眼光——创作者的、出版人的、教育工作者的、家长的眼光。给孩子做书和选书的时候,不只看短期的目标,更看长期的目标。不仅能读出“这个故事讲什么”,还会看“这幅画在说什么”。图本身就是语言,这个道理,要慢慢让更多人懂。

  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心创作更多作品回馈读者。如果能让小朋友感受到中国文化的好,感受到中国文化的魅力,那比什么奖赏都重要。文化自信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问:您的父亲是西南联大的毕业生,主张“不教而教”,您在这样的家庭里很自然地养成了学习的习惯。您觉得这种“不教而教”,对您后来的创作和人生,最本质的影响是什么?另外,这份家传理念好像也自然地传到了您女儿翱子身上。例如她的作品《姥姥的布头儿魔法》《大嘴鹈鹕》等,那种质朴、生动、童趣盎然的感觉,和您的作品有一种相通的气质。您怎么看待这种创作上的母女传承?对现在很多既要兼顾家庭又要坚持创作的年轻女性创作者,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蔡皋:“不教而教”强调的是身体力行,是要求自己,不要求别人。孩子是你的镜子,你是什么样的个性,你的孩子往往就是什么样的个性。长辈们都是孩子的榜样,家庭里是这样,社会上也是这样。

  我爸爸对我是放养,是不教而教,我对女儿的教育也是放养,完全顺应她自己的生长。每个个体都不一样,基因不一样,环境不一样,每一代人都要经历过自己的风风雨雨才能成长。我觉得她的作品非常有自己的特点。成长和艺术一样,其实是没有标准的。

  而对年轻创作者,我想说:你得与你的生活恋爱。不要急着成功,你把日子过好,创作就会水到渠成,不必纠结于画了多少、成就几何,心怀热爱、快乐生活,艺术便无处不在。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6日 12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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