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线”织就产业新图景

——对我国纺织服装业向“新”提“质”发展的观察与展望

　　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

　　编者按

　　穿衣吃饭，是人们生活中最本真的场景。一件衣服，不仅承载着人们遮体避寒的基本需求，还蕴藏着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今，我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备的纺织产业体系，产业链条长、协作主体多、应用场景丰富。当新质生产力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这个直面超大规模刚需的产业，如何以新技术赋能，生产更多科技含量高、柔软舒适的纺织产品？其庞大的产能又该如何适配消费者“千人千面”的需求？近期，光明日报记者会同中国社会科学院学者组成调研组，深入福建、浙江、山东等地，探访当地纺织服装企业蝶变升级、形成先进生产力质态的生动实践。

　　在山东青岛的智能工厂，跳动的数据“指挥”着悬挂系统精准流转，让“一人一版”的定制衬衫迅速“走”下生产线；在福建晋江的一处研创中心，科研人员正测试着随湿度自动开合的仿生面料，着力解决户外运动“风吹背寒”的问题；在浙江海宁的织造产线，数码提花机将宋锦纹样细密织入布匹……

　　这些研发与生产一线场景，是我国纺织服装产业向新提质发展的缩影。一件衣服，不再仅是遮体避寒的织物，也可以是融合新材料、新技术与文化设计的综合载体。近年来，众多纺织服装企业从制造技术、造型式样、商业模式等方面持续创新，让新质生产力惠及百姓生活。

　　趋势 智造升级不断贴近民生需求

　　从“以产定销”到“按需即产”。走进青岛的一家纺织企业智能工厂，调研组没有见到印象中“千人纱、万人布”的嘈杂景象。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智能吊挂系统上、如列车般有序流转的衣料和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这些数据的背后是千万消费者的版型偏好、风格选择与穿搭诉求。

　　“过去靠经验猜市场，现在靠算法懂人心。”该企业负责人指着屏幕上生成的“松霜绿”色卡说，依托海量消费数据，AI系统不仅能预测下一季流行趋势，更能洞察不同年龄段、不同生活场景下人们的消费偏好。

山东青岛即墨区某针织企业工人在生产线上忙碌。新华社发

　　长期以来，纺织业受困于“我生产什么，你穿什么”的传统模式，结果是一方面大量库存积压，另一方面，有个性需求的消费者，很难买到合身的衣服，“要么肩线太紧，要么腰围宽松，穿搭总少了几分自信”。

　　而今，在企业的数字打版中心，人工智能算法能在几秒钟内根据消费者的身形数据自动生成匹配的版型，实现真正的“一人一版”。这种CTM（用户直连制造商）模式，将原本需要半个月的定制周期压缩至72小时以内。一条生产线具备了同时生产不同款式的能力，让工业化生产拥有了“量体裁衣”的细腻与温度。

　　染缸边的“清水”奇迹。如果说数字化解决了“卖什么”的问题，那么绿色化则定义了“怎么造”。

　　走进福建石狮一家漂染织造公司的车间，调研组注意到正在运行的数字化气液染色机。据企业工作人员介绍，染整环节曾是纺织业能耗与排放的“大户”，过去染厂附近总有异味，废水处理不当，不仅污染环境，更可能影响贴身衣物的安全性。技改完成后，每吨布料的耗水量从传统的150吨骤降至40吨。“算好生态账，就是算好民生账。”企业负责人说，一次染色成功率大幅提升，面料质感更均匀，穿在身上也更舒适。

　　距离石狮七百公里左右的浙江东阳，一家针织厂正在用咖啡渣做冬衣。该厂研发的“碳咖绒”面料，破解了冬季服装如何在“保暖”与“轻便”之间取得平衡的难题。研发团队利用纳米技术，将回收的咖啡渣与纺织纤维结合，创造出一种具备光热转化功能的新材料。每10件碳咖绒衣服消耗3公斤咖啡渣，光照30秒即可实现显著升温，平均恒温值提升5.6℃。从咖啡渣到“暖心衣”，绿色科技落地的方式，是消费者穿在身上的一份小惬意。

　　“穿”出文化自信。在山东曹县的汉服基地，设计师们正通过3D建模精准还原唐代“襦裙”的腰线比例与宋代“褙子”的领口弧度。在英国伦敦读硕士的小夏身着一套改良款宋制汉服穿梭于校园，这身装束对她而言，不是奇装异服，而是文化自信的表现。调研组发现，针对家庭市场的“非遗亲子装”也悄然兴起，成人款保留传统纹样，儿童款则将其符号化、卡通化，让美育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发生。

　　在上游面料环节，浙江海宁的一家纺织企业将苏绣针法融入面料织造，让围巾上浮现“千里江山图”的纹理，摸上去有刺绣的凹凸感。曹县的一家面料厂将非遗“鲁锦”的织造技艺与现代纤维结合，解决了传统土布粗糙僵硬的痛点，做出来的外套，既有历史厚重感，又具备现代面料亲肤柔软的特征。

　　北京服装学院教授邱晔告诉调研组：“将古老智慧融入现代设计，实现了文化的活态传承。当传统纹样被解构并重组进现代服饰，纺织品便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

　　从“代工厂”到“领跑者”。在福建一家头部运动品牌企业的研创实验室，工程师递给调研组一件冲锋衣，让大家用手感受内外两层的温差。调研组了解到，这种面料的防水渗透指标已达到国际同类水准，而售价不到进口品牌的三分之一。

　　国内运动装备在科技面料方面，过去长期依赖进口。如今，调研组在多家企业发现，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改写这个局面。普通跑步爱好者常面临运动后背湿冷的困扰，专业驴友常在暴雨中忍受冲锋衣“外防内闷”的煎熬，国内某运动品牌研发的仿生面料能像植物气孔般“呼吸”，汗湿时自动张开排气，干燥时闭合锁温；另一家企业的高科技薄膜实现了“防风雨”与“透湿气”的兼容。“掌握核心技术，就掌握了市场话语权。”这句话被受访的不少企业工作人员反复提及。

　　品牌走向海外的方式，也不再只是降价抢份额。国内某时尚企业通过数字供应链体系，将“小单快反”模式复制到全球，把新款上市周期压缩至数天；国内某头部羽绒服企业则在伦敦重启旗舰店，联名国际设计、升级面料科技，以专业形象“出海”。它们向世界输出的不仅是产品，更是中国品牌的独特价值与文化自信。

　　挑战 人才短缺、同质化内卷、产业协同“堵点”

　　在新质生产力快速发展的同时，产业转型过程中的结构性矛盾与挑战也日益凸显。调研发现，当前转型成效主要集中于部分龙头企业，而数量庞大的中小微纺织企业，由于在资金、技术和人才等方面面临现实困难，向智能化、绿色化转型的步伐仍然迟缓，难以跟上广大民众对舒适、智能、文化类服装的需求。

　　智能设备加速普及，适配人才仍显短缺。调研中，多家已完成产线升级的企业都呈现出相似的景象：崭新的自动化设备高速运转，但在其操作、维护和优化的关键岗位人才上，却面临“青黄不接”的窘境。一位企业管理者坦言：“我们的生产硬件已经更新换代，但人才等‘软件’还远未跟上，很多先进功能难以充分发挥。”

福建泉州晋江市某服装企业的绿色循环生产模式。资料图片

　　一方面，掌握传统技艺的老师傅们逐步退休，他们凭手感就能判断面料支数、弹性，通过细微调整版型就能让衣服更合身，这些“指尖上的智慧”难以被快速替代，也面临传承断档的风险。另一方面，年轻一代普遍不愿进入制造业一线，认为“发展空间有限”。更为关键的是，高校和职业院校的课程设置往往滞后于产业技术的迭代，培养出的学生难以适配既懂纺织工艺又懂数据分析的复合型岗位。这种“机器等人”的局面，制约了消费者个性化需求的响应速度。

　　“同质化内卷”影响企业深度创新动力。“刚研发出有市场的功能性面料，不到一周，市场上就出现了外观和宣称功能雷同的仿制品，价格却低得多。”这是调研中听到最多的抱怨。

　　在数字化工具普及的当下，一款新品的版型数据、数字花型等核心创意要素，复制传播的成本低、速度快，而企业维权的法律与技术成本却居高不下。

　　这种创新不如仿造快的现实，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环境。大量中小企业被卷入低水平价格战，难以投入资源研发真正解决民生痛点的新产品。长此以往，市场上的服装看似琳琅满目，实则“千衣一面”，既缺少科技含量，也难见文化价值。消费者想买一件高品质、有内涵的衣服，往往无从下手。知识产权保护机制的完善速度，滞后于产业数字化的创新步伐，这制约了整个纺织服装产业向高附加值业态升级。

　　产业链各环节协同仍存“堵点”。调研发现，上游面料研发创新与下游品牌市场需求之间，尚未形成紧密的联动机制，有时甚至是各说各话——研发端埋头搞技术，不清楚消费者真正需要什么；品牌端想满足消费者需求，却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支撑。

　　一个典型案例是，某企业实验室成功研发出一款具备优异温控性能的新型材料，本想解决冬季“轻薄保暖”的民生痛点，推向市场时却步履维艰。下游品牌在设计端难以准确理解该材料的特性，无法将其转化为消费者能直观感知的产品概念；材料的透气性也未能匹配日常通勤的穿着场景，偏离了真实需求。更深层的原因是从纤维、面料到服装的设计、生产、销售各环节，往往使用互不兼容的数据系统和标准，消费者的反馈难以快速传递到研发端。

　　这种协同“堵点”使得实验室里许多具备优异性能的新材料、富含文化内涵的设计理念，最终难以转化为货架上的产品。

　　前瞻 构建支撑产业持续创新的长效机制

　　纺织服装业的转型升级，并非单一的技术或设备更新，而是一项涉及人才结构、创新激励、产业协同等多维度的系统工程。要推动这一传统产业实现真正的高质量发展，需要构建能够系统解决深层矛盾、支撑产业持续创新的长效机制。

　　培育复合型人才，传承匠心与科技。人才是产业升级的核心，更是满足民生需求的关键。要让传统技艺与现代技术相得益彰，培育既懂工艺又懂科技更懂民生的复合型人才。

　　建立传统工艺数字化传承机制。联合龙头企业与职业院校，开发“纺织工艺数字化采集平台”，系统记录并编码资深技师在面料处理、设备调控、版型微调等关键环节的决策逻辑与操作诀窍——这些经验直接关系到服装的穿着舒适度和美观度。以数字化手段，将这些“指尖上的智慧”转化为可存储、可分析、可调用的行业级“工艺知识数据库”，让传统匠心得以传承，为高品质生产提供支撑。

　　构建产教协同的实战化育人机制。推动重点纺织产业集群、头部企业与高等院校共建实体化运行的“现代产业学院”，共同开发模块化课程。将智能生产线仿真系统、工业数据分析软件等融入教学，同时增设“民生需求洞察”“文化元素转化”等相关课程，并设立企业导师岗，安排学生在真实的数字化产线中进行轮岗实训，让学生不仅掌握技术，更能了解消费者需求和市场趋势。

　　完善“数字工匠”能力评价与认证机制。由行业协会牵头，联合企业与教育部门，制定涵盖纺织工程知识、智能设备操作、工艺数据分析、民生需求理解等维度的职业技能新标准。在此基础上，开展技能等级认证，并将认证结果与薪酬体系、职业发展通道挂钩，提升行业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形成人才培养与使用的闭环，为产业持续满足民生需求提供人才保障。

　　强化知识产权保护，激发创新活力。只有让创新者有回报、让侵权者付代价，才能鼓励企业持续投入研发，推出更多满足百姓需求的科技型、文化型产品。

　　一方面，建设行业级的数字化确权与授权平台。由行业组织联合专业机构，建设集设计备案、版权存证、在线授权与交易监测于一体的公共服务平台。针对服装的数字花型、版型设计等核心创意，通过普及数字水印、区块链等可信技术，为原创设计提供从创作到交易的全流程电子存证与溯源服务，简化认定流程，降低维权举证成本，让原创者的权益得到有效保护。

　　另一方面，建立高效协同的快速维权与专业服务体系。在主要产业集群推动建立知识产权维权援助工作站，整合行政、司法、仲裁及行业调解资源，建立侵权纠纷快速响应与处置通道，让侵权行为能被及时制止。同时，探索建立面向中小企业的知识产权托管与风险预警服务，帮助中小企业规避侵权风险、维护自身权益；并推动在侵权诉讼中依法适用惩罚性赔偿，提高侵权代价，强化法律威慑，营造尊重原创、鼓励创新的市场环境，让企业敢于投入研发，为消费者生产更多服装产品。

　　搭建协同平台，推动产业服务化转型。以人工智能与大数据为代表的新技术，为纺织业打破信息壁垒、实现从生产制造向生活服务转型提供关键支撑，让产业更精准地对接民生需求、传递文化价值。

　　建立纺织新材料与终端市场的数字化对接平台。搭建连接上游材料研发机构、中游面料生产商与下游品牌企业的行业级数据平台。利用数据建模与虚拟仿真技术，将新材料的物理化学性能参数，转化为终端消费者可直观感知的舒适度、防护性、保暖性等体验指标；同时，通过平台收集消费者的反馈数据，逆向指导研发方向，让研发更贴近民生痛点，缩短高性能材料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周期。

　　实施产品功能的文化与健康价值融合工程。超越面料的基础物理属性，系统性地将非遗文化、国潮美学、地域特色等IP元素以及温湿调节、健康监测等智能模块，通过一体化设计深度融入产品开发。比如，将苗族银饰纹样转化为服装刺绣图案，将茶文化元素融入面料肌理，让服装成为文化传播的载体；在老年服装中加入心率监测、跌倒预警等智能功能，让服装更贴合特殊人群需求。同时，利用虚拟试衣、场景化AR展示等技术，向消费者直观呈现纺织品在具体生活场景中的美学价值与功能效用，从“销售产品”转向“提供解决方案”，满足百姓对“穿得美、穿得健康、穿得有内涵”的多样需求。

　　推广“制造即服务”的柔性化与定制化新业态。鼓励龙头企业依托工业互联网平台，开放小批量、快反应的柔性制造能力。发展面向个人消费者的在线个性化定制，无论是特殊身形的定制需求，还是融入个人喜好的文化元素设计，都能得到满足；同时发展面向专业领域的团体功能服装定制服务。建立从需求对接、智能设计到柔性生产的全链路数字化服务模式，使制造体系本身成为一种高附加值的市场服务。

　　纺织业的变革，从来不光是技术的升级，而是对每个人生活需求的温柔回应。当一针一线里都藏着对人的关怀、对技术的创新、对文化的敬畏，这样的产业，才能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调研组成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颜燕华、吕鹏、付伟、政光景；光明日报记者兰亚妮、石永程）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9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