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随笔】

　　作者：张盛（北京交通大学碳中和与环境学院副教授）

　　城市越发展，治理越复杂。交通运行、能源调度、社区服务、风险预警、生态管理、公共安全等事项相互交织，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迟滞，都可能使市民体验下降、治理成本上升。因此，数字经济与城市发展的讨论，重点已不只是培育新产业、形成新业态，更在于推动城市治理方式发生深层变革。数字技术的真正价值，正在于让城市感知更敏锐、研判更精准、协同更高效、响应更及时，在复杂运行中保持秩序、效率与弹性。

　　长期以来，城市治理更多依赖层级传导、条线分工和经验判断。这种方式在城市规模较小、治理事项相对单一时能够发挥作用，但当人口、产业、空间和功能高度集聚，城市运行便不再是若干单项事务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实时联动、动态耦合的复杂系统。哪里出现拥堵，往往不只是道路问题；哪里发生内涝，也不只是排水问题；空气质量波动、噪声扰民、垃圾清运不及时等现象，背后常常关联着监测、调度、执法、服务等多个环节。治理对象越复杂，越需要从“事后处置”转向“实时感知”，从“部门分治”转向“系统统筹”。

　　数字技术的出现，为这种转变提供了现实条件。传感设备让城市运行状态可以被持续感知，数据平台让分散信息能够被汇聚分析，算法模型让趋势变化可以被提前识别，网络基础设施则让指令下达和资源调度更为迅速。过去依赖经验去发现问题、依赖层层上报去传递问题、依赖人工协调去解决问题，如今正在转向以数据发现问题、以模型辅助决策、以平台支撑协同。城市治理由此进入“以数治城”的新阶段。

　　不少人谈数字化，容易把它理解为把原有流程搬到线上，或者给传统管理加上一层技术外壳。这样的理解并不充分。数字技术当然可以提高效率，但更重要的作用，在于重塑治理逻辑。它改变的不是某一个环节，而是治理的组织方式、决策方式和运行方式。

　　首先，它推动治理从“分段式”走向“贯通式”。过去，数据在不同部门之间往往彼此割裂，发现问题的部门不掌握处置资源，掌握资源的部门又难以及时获取现场信息。数字平台的价值，就在于打通信息壁垒，让监测、研判、处置、反馈形成闭环。其次，它推动治理从“粗放式”走向“精细化”。城市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由街区、社区、楼宇、路口、管网、园区等具体空间构成。数字技术使城市运行能够被观察到更细的颗粒度，治理措施也可以随之更精确。再次，它推动治理从“被动响应”走向“主动预防”。治理现代化不只是处理问题，更要减少问题发生。借助数据积累与模型分析，城市可以更早识别风险点、更快发现异常值，把很多问题化解在早期阶段。

　　从这个意义上看，数字技术并不是城市治理的附属工具，而是在塑造一种新的治理能力：既看得见，又看得清；既反应快，又协同稳；既能处理当下问题，也能支撑长期优化。

　　一座城市够不够“聪明”，不能只看有没有几个“酷炫”的应用场景，更要看它能否把复杂事务纳入统一治理框架。其中，生态管理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场景，因为它往往跨区域、跨部门、跨时间尺度，既涉及空气、水、噪声、固废等具体事项，也关联交通组织、产业布局、能源使用、社区管理等多重因素，最能检验城市治理的协同能力。

　　如果仍沿用单点治理、分头治理的方式，生态管理容易出现信息滞后、处置脱节、责任模糊等问题。数字技术的嵌入，则有助于把相关治理链条连接起来。比如，通过在线监测和动态分析，可以及时掌握环境变化趋势；通过网格化平台和跨部门联动机制，可以把发现问题、派发任务、现场处置、结果反馈衔接起来；通过长期数据积累，还可以识别高频区域、薄弱时段和共性症结，为治理重点调整提供依据。

　　更重要的是，生态管理纳入数字治理后，其价值也会外溢到城市运行的其他方面。因为围绕生态管理形成的实时监测、联动处置、精准调度和趋势研判，本身就是现代城市治理所需要的通用能力。把这些能力建设好，受益的不只是环境领域，更是整座城市。

　　今天，越来越多城市都在推进数字化建设，但“有技术”并不等于“会治理”，“看起来聪明”也不等于“真正有效”。要让数字技术切实提升城市治理水平，关键还要在几个方面持续用力。

　　一是把场景做实。数字治理不能停留在概念展示和平台堆叠上，而要立足城市最现实、最迫切、最常见的问题，从交通调度、社区服务、应急响应、生态管理等具体场景入手，做出可复制、可推广、可检验的应用模式。二是把数据用活。数据的价值不在于汇聚了多少，而在于能否形成分析能力、预测能力和决策支持能力。三是把协同做深。城市治理的难点，从来不只是信息获取，而在于部门之间、层级之间、区域之间能否顺畅协作。数字平台要真正发挥作用，必须与职责体系、流程再造、考核机制相衔接。四是把人的作用发挥出来。城市治理说到底是治理人、服务人、依靠人。技术越发展，越要防止“重平台、轻服务”“重系统、轻体验”的倾向，真正让数字化成果服务于市民所感、治理所需和发展所向。

　　让城市更聪明，归根到底是让现代城市治理更高效、更精细、更具韧性。数字化不是治理的点缀，而是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支撑。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制度优势、协同优势和服务优势，城市才能在发展、治理与民生之间找到更优平衡，在面对各类不确定性时展现更强的适应力与承载力。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1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