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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大佺(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副主席)
野山楂
故乡的山林里,藏着无数的野趣,野山楂便是其中之一。
野山楂是山楂的野生种类,是一种落叶植物,长在山林,也长在田埂地边,果实很小。儿时我家对面的狮公山上就长了许多野山楂。野山楂的植株为矮矮的灌木丛,枝干上长着细细的小刺,一不留神,就会刺伤你的手指。
每年春末夏初,野山楂的枝头就会开出白色的小花,又细又碎,一簇一簇的,一阵风儿吹过,淡淡的清香飘散在山林里。秋天到了,天气渐渐转凉,秋风把槭树叶子吹得簌簌落下,桑葚、樱桃、刺泡、罗豆子、野地瓜等野果渐渐落尽,野山楂却精神起来,一颗颗圆润的小果子由青转红,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把荒凉的狮公山,装点得格外艳丽。
野山楂看着很小,却是药食同源的好物,是乡村农人离不开的土药材。野山楂性情温和,味道酸中带甜,能护脾胃。平日里若是腹胀不消化,摘几颗熟透的野山楂嚼一嚼,要不了一会儿,肚里的积食就化解了,胃口也跟着打开了。在缺医少药的岁月,谁家孩子厌食了,大人们便上山采一把野山楂,洗净后煮成酸甜的山楂水,给孩子喝。
除了健胃消食,野山楂还能行气散瘀。乡下人劳作时难免磕磕碰碰,手上腿上难免碰撞受伤,乃至瘀血肿痛。有经验的农人用山楂根煮水擦洗患处,慢慢就能缓解疼痛;若是遇上风寒腹泻,将晒干的山楂炒焦煮水,止泻的效果很不错。野山楂的叶子也能入药,熬成水后用来擦洗,可止痒敛疮,用来对付常见的漆疮、冻疮,再合适不过。
童年时代物资匮乏,野山楂给了我快乐和念想。野山楂成熟的季节,每天放学回家,我立刻扔下书包,牵上牛儿,约上几个小伙伴,就往狮公山槭树林里跑。看到野山楂丛,我们扔下牛绳,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枝上的小刺,专摘那些红得透亮的果子。摘下一颗,立刻塞进嘴里。有时候小手被刺扎破,刚想哭喊一声,瞟一眼那酸酸甜甜的诱惑,便将手指放到嘴里咂吧一下,又赶快去摘。野山楂初入口时,酸得人皱起眉头,可细细咀嚼,又有一缕酸中带甜的味道飘入口中。城里孩子有糖果,我们乡村孩子有野山楂,说不定野山楂的滋味,比你们城里孩子的糖果还好吃呢。我们一边摘,一边吃,一边想。吃不了的野山楂,就装进衣兜带回家。
带回家的野山楂,我们把它当成礼物,分一些给姐姐妹妹,平日里因为一些小事而产生的隔阂也就烟消云散了;也分一些给父母,父母只留下一颗两颗尝一尝。我们还会留几颗在兜里,闲暇时嚼一嚼,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如今离开故乡多年,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人工种植的各式各样的山楂,那些山楂个头饱满,色泽艳丽,可吃起来,总少了几分山野的味道。每每想起故乡的野山楂,眼前就会浮现出狮公山上槭树林里一丛又一丛的小红果。
白蜡树
童年的记忆里,白蜡树是故乡洪雅一道亮丽的风景。
白蜡树是一种落叶乔木,生长在田埂上、河堤边。春天开始发芽,夏天,满树的叶子像羽毛一样层层铺开,风儿一吹,飘飘荡荡,像一只只鸟儿在天空中展翅飞翔。到了秋天,叶子变成金黄色,仿佛给村庄挂上了一幅美丽的图画。
白蜡树像个粗犷的汉子,树皮粗糙,但浑身是宝:树干材质坚韧,是制作家具和器具的好材料;枝条可以编筐,也可以用来做玩具;树皮性寒味苦,熬成水可以清热燥湿、收敛止泻,在中药里被称为“秦皮”。最重要的,是白蜡树上可以放白蜡虫,可以取白蜡。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白蜡是乡村不可缺少的经济来源之一。
乡村的4月雨雾茫茫。到了月底,牟河坝人在农闲之余开始选树、修枝、备虫。男人们拿起剪刀和梯子,选中树龄3年以上的白蜡树,剪去过密的、细弱的、有病虫的枝条,留下健壮的枝条。女人们则在公房里包虫包。她们选出饱满、无霉变的蜡虫卵,用桐子叶、粽叶或纱布将虫卵包紧,并用针在上面扎两个小孔,方便幼虫爬出,然后装在背篼里。
5月的天是火烧云的天,牟河坝的农人会选择一个天气较好的清晨或者黄昏,背着虫包来到白蜡树下。不高的白蜡树,农人就站在地上,用竹竿挑着虫包子,一个一个地挂到树枝上;高一点的白蜡树,一个人爬上树去,另一人将虫包子装在箢篼里,用竹竿绑着递上去,树上的人接过箢篼,将虫包子一个个地挂在树枝上。大约一个星期,虫包子出现一点点缝口,有白色的蜡丝,那是幼虫开始往外蠕动。这时候,人们又将虫包撕开几个小口,搭在新鲜叶子上,帮助幼虫慢慢爬到树叶上安家。这个过程俗称“放虫”。我小时候曾经问过父亲:“把虫放到树上,不怕咬坏树吗?”父亲回答:“不会咬坏树的,还会让树长出金子。”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几天后,等幼虫爬得差不多时,农人又将虫包收了回来,因为虫包里面还残留了一些做种的母虫。而那些趴在枝丫上的白蜡虫,吸食树汁,分泌出的蜡花,洁白洁白的,裹满枝条。秋天,蜡花成熟了,大人们将树枝砍下来,带回生产队公房里,用刀将蜡花一点点刮下来,晾晒后,放在大锅里熬煮,最后提炼成一块晶莹的白蜡。白蜡可以用来点灯,可以拿到城里卖钱。而城里人买去,可以做药膏,可以用来抛光,甚至可以用到军工上。村里如果有人肚疼、腹胀,就用刀刮一点白蜡粉末,回家用温水吞下,或拌一点点猪油蒸来喝了,立马见效。那时的“云南白药”,一般农人买不起也买不到,就连城里的居民,也不一定买得到。年幼的我就猜想,这种药,一定是药厂买了牟河坝的白蜡去生产的吧。
白蜡树木材结实,质地坚韧,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床、衣柜、桌子、板凳、木盆、扁担、锄把、菜板,只要是白蜡木做的,都很耐用。童年时候我们玩的弹弓,就是用白蜡树枝熏弯做成的,好看;陀螺,也是用白蜡木削成的,用鞭子一抽,转得飞快。
随着科技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白蜡树如今多被规模化连片种植。在牟河坝是不容易看到过去的老树了,但它像一道底色,永远根植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皂角树
乡下老家牟河坝,屋后的山林地边有一棵皂角树,斜长在地边上。树干不算很粗,树皮却裂着深深的纹,枝丫长得浓密,叶片茂盛。夏天一到,羽毛一样的叶子青翠无比。
皂角树又叫皂荚树,豆科皂荚属的落叶乔木,是中国特有的乡土树种。树形优美,可以用来抗污染;果实既可入药,也可用来洗衣、洗发、洗澡;皂角刺可以用来消肿排脓;皂角米去皮后可食用滋补;至于木材,坚硬耐腐,是做家具、农具的好材料。
儿时,我爱到树底下捡皂角。青皂角像又粗又长的豆角,挂在枝上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摇晃;老皂角呈深褐色,一阵风吹过,便“啪嗒”掉下来,捡在手里硬邦邦的,拿到鼻子下一闻,有一股淡淡的清苦香味。那时肥皂和洗衣粉不好买,牟河坝人主要用皂角来洗衣服。被大风吹落的青皂角也不能浪费,母亲说晒透了就可以用。于是我把捡来的青皂角放在地坝边的洗衣石板上,每天翻一翻,晒一晒,看着它们慢慢皱缩、变色,直到摸起来干硬了,才把它交给母亲,就像交一件宝贝一样,心里美滋滋的。
母亲用皂角洗衣,是我儿时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母亲坐在屋檐下,把干皂角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进石碓窝里,加些温水进去,用木槌“咚咚”地捶。捶着捶着,水里就冒起细细的泡沫,一股浓浓的清苦香味混着水汽飘散开来,比肥皂味道好闻多了。母亲把捶好的皂角水舀进木盆,再把脏衣裳放进去搓洗,泡沫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着,像撒起了雪花一样。有时候我也凑过去帮着母亲捶皂角,可力气太小,木槌太重,捶下去皂角在碓窝里纹丝不动。母亲说:“别闹了,等一会儿我用皂角水给你洗洗脑壳,以后脑壳就不发痒了。”
皂角树为啥不能像酸鼻子树一样,结点水果出来给我们吃呢?我对皂角树充满好奇,也充满了不满的情绪。有一次我偷偷爬上树去想探个究竟,好不容易避开树刺爬了上去,脚却没有踩稳,抓着枝丫晃了晃,差点摔下来不说,手心还被皂角树的小刺扎破了。下得树来,我忍不住咧开嘴哭,母亲跑过来,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嘴边吹,最后摘下颗青皂角,剥开皮给我尝。青皂角米的味道,是一点点甜腥味中带着浓浓的涩,我尝了一口,随即“哇”地吐了出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从此我对那棵皂角树避得远远的。
后来参加工作,离开了牟河坝,忽然怀念起那棵皂角树来。每次回去看望老父老母时,都要去屋后山林边看看那棵皂角树。有一年冬天回去时,阳光灿烂,我发现母亲居然去捡了些老皂角来晒。我问:“妈妈,现在已经不用皂角洗衣服了,您为什么还去捡皂角?”没有文化的母亲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我。我想,母亲是在珍藏过去的生活吧。
皂角树,珍藏着童年和故土。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9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