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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面观·类型与新媒介文艺】
作者:郑薇 陈定家(分别系黑龙江省社科院副研究员、中国社科院研究员)
网络文学的类型化生产,以其海量文本体量与鲜明互文特征,成为该理论颇具阐释效力的当代经验。从单部作品的“故事新编”,到类型系统的“数据库写作”,再到网文、网游、网剧“新三样”的跨媒介联动,三重互文性策略渐次展开,共同指向一个结构性判断:互联网时代的文艺生产,正走向无往而不在的“互文性生产”。
第一重互文策略是以经典文本为底本的“故事新编”,其学术渊源可追溯至“五四”学人对《西游记》的重勘。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西游记》命名为“神魔小说”,这一类型判断本身即暗含互文性眼光:唯有将文本置于与历史演义、侠义小说等类型的关联网络中,方能识别其“神魔”而非其他类型归属。郑振铎则揭示了更具方法论意义的“蚯蚓式结构”——《西游记》的叙事组织“实是像一条蚯蚓似的,每节皆可独立”。这一发现揭示出,取经母题、猴王传说、八十一难等叙事单元在成书前即散落于话本、杂剧、民间故事之中,各自具有独立的可重述性。这种结构使《西游记》天然具备被肢解、重组、续写的潜能,为当代网络文学的系统性再生产预埋了历史逻辑。
这一潜能在网文《悟空传》与网游《黑神话:悟空》中得到不同向度的实现。《悟空传》是“深度互文”的典型:它以法国文学评论家热奈特所谓的“超文本性”方式,将源文本的神圣取经叙事整体翻转为对意义的质疑,孙悟空从被规训的斗战胜佛变为反复追问“为什么”的反抗主体。这一操作并非枝节性的情节改写,而是叙事语调、世界构造与精神走向的全局性转换。《黑神话:悟空》则将互文推向“网状弥散”的维度:它同时唤起小说原著、86版电视剧的文化记忆与游戏交互机制,玩家化身“天命人”在拼贴碎片的叙事中探索原著的留白空间。经典不再是需要膜拜的封闭整体,而成为可反复拆解重组的文化“零件库”。荷兰学者佛克马曾说“重写是有差别的重复”,这种有“差别”的生产,构成类型化生产的第一重动力。
第二重策略是将互文性提升为系统性生产机制的数据库写作。创作者不再以对现实生活的观察或内心世界的掘进为主要依托,而是依赖对一个由“爽点”、“金手指”、修炼体系等叙事模块构成的庞大数据库进行调用与组合。从理论谱系看,保加利亚思想家克里斯蒂娃强调文本写作是一种“生产程序”,法国作家巴特推崇以读者参与意义生产为理想形态的“可写文本”,数据库写作正是这两种理论预设的数字时代实现——数以百万计的作品,其“生产程序”不再寄寓于个体作者的天才灵感,而来自被所有创作者共享、调用的符号数据库。
以仙侠修真类小说为例,从《蜀山剑侠传》到《凡人修仙传》,“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渡劫—飞升”的修炼阶梯已成为该类型共享的互文性“语法”。读者面对任何标有“修仙”标签的新作,都已通过热奈特所谓的“广义文本性”预设了叙事逻辑与期待视野。到网络作家耳根这里,他的作品甚至“已形成一个庞大的仙侠修真体系”。读者须“从整体上了解其创作概貌”才能真正读懂其中任何一部——这已不是单线互文,而是整个文本集群对其共同符号体系的集体互文。网文的同人创作进一步放大这一机制:当《佛本是道》首创的“圣人”设定被无数次调用后,类型内部形成“沉淀、共享与迭代增值”的闭环——互文性创造类型,类型反过来激发新的互文生产。
然而,这一机制内含深刻悖论。当创作被简化为对既有模块的算法化重组,互文性便面临从创造驱动力蜕变为自我复制惯性的风险。德国批评家本雅明以“灵韵”描述传统艺术因其“独一无二性”与“此时此地性”而葆有的本真光晕,数据库写作恰恰消解了这一生成逻辑:当创作者不再“观察生活”而是“调用数据库”,不再“表达自我”而是“重组模块”,文本便不再具有与特定主体、特定语境不可剥离的本真性。更深一层看,克里斯蒂娃将互文性视为“意义生产的场域”,其前提是文本间的对话性。但当数据库写作演变为封闭系统内部的无限循环,它导向的便不是意义的解放,而是“内爆”:符号在系统自转中不断繁殖,却不再指向任何系统之外的实在。仙侠小说的修炼序列虽可追溯至道教内丹传统,却在类型化重复中逐渐脱离其原始语境,蜕化为仅在数据库内部行使功能的叙事模块。这种“丰裕中的贫乏”——文本数量空前繁盛而差异急剧缩小——构成数据库写作的结构性困境,也迫使互文性策略向更高层次拓展。
第三重策略是跨媒介互文。文化出海“新三样”正形成一种跨媒介互文生态:网文提供叙事蓝图与世界观框架,网剧将“爽点”提纯为可在数分钟内消费的视听符号,网游则将叙事世界转化为可供用户沉浸交互的虚拟空间。从产业实践看,2024年中国网络文学海外营收达48.15亿元,微短剧海外累计下载量近5500万次,自研游戏海外销售收入超185亿美元,足证跨媒介互文已成为类型化生产的强力引擎。
然而,繁荣之下潜藏着危机。张岱有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文本亦然——每一种媒介都有其独特的“癖性”:文学以语言的内聚焦开掘心理纵深,微短剧以视听语法蒸馏情境张力,游戏以交互机制让用户成为主动探索者。互文性理论强调意义生成于差异与碰撞,其前提正是参与互文的各方须拥有各自的“癖性”张力。可当数据库写作的同一套类型模板同时主导网文、网剧与网游的叙事底层逻辑时,跨媒介流转便发生偏移,同一数据库在不同媒介界面上的格式化输出——修炼体系被平移为游戏中的“技能树”,“爽点”被蒸馏为微短剧中的“反转钩子”。表面上跨越了媒介边界,实则共享同一个叙事算法。当整合生产消弭了媒介的“癖性”差异,互文便从差异性的对话退化为同质性的复制,从意义的增殖蜕变为意义的冗余。
从经典重写到数据库写作再到跨媒介整合,三重互文性策略共同构成了网络文学类型化生产的基本语法。巴特宣告的“作者之死”在此已成为日常实践——作者从创造者弱化为“组合者”,文本从自足的审美客体化为动态意义网络中不断被改写的临时节点。这一变革要求我们重建对“文学性”的理解:印刷时代的文学经典以“独特性”为最高价值,数字时代的网络文学则以“互文性”为根本特征——其价值不在说出未曾言说的内容,而在于如何调动资源、激活对话、生成新的组合可能。然而,数据库写作的内爆风险与跨媒介改编的意义流失均已提醒我们,互文性并非天然的创造性力量。法国批评家萨莫瓦约将互文性界定为“文学的记忆”,但记忆的功能不应是复制旧事,而应在回忆中激活新的关联。如何在互文性与原创性之间找到平衡,这是网络文学类型化生产必须直面的根本课题。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4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