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华媛媛（大连外国语大学东北亚语言研究中心教授）

　　道家思想以“道”为核心，形成了本体认知、价值导向与实践路径相贯通的生态整体主义思想体系。“道生万物”揭示了万物同源共生的本然状态，奠定了生态整体的认知根基；“齐物平等”倡导万物无别、各有其值的价值理念，破除了以人为尊、以物为卑的认知偏见；“顺物自然”提供了顺应本性、无为守真的践行方式，维系了生态运化的动态平衡。本文立足道家原典，深掘其生态思维的内在脉络，厘清三重维度的递进关联，彰显中国传统哲学中整体思维与生命关怀的理论价值。

　　道生万物：生态整体的认知根基

　　道家生态整体主义的认知起点，源于对“道”的本源认知与万物生成的朴素理解。《老子》第一章开篇即昭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作为宇宙万物的终极本源，孕育了天地、化生了万物，是一切存在得以生成、存续的根本依据。这种本体论认知，从根源上否定了万物孤立存在的可能，为生态整体理念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道”化生万物的完整脉络，在《老子》第四十二章中有清晰的阐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一论述勾勒出宇宙万物的生成序列：“道”作为混沌未分的本源实在，化生为浑然一体的元气；元气进一步分化为阴阳二气，二者对立依存，构成宇宙运化的基本动力；阴阳二气交感激荡、交融互摄，生成阴阳调和的冲和之气；冲和之气流转不息、运化不止，最终化生天地万物。世间万物皆禀赋阴阳二气而生，在阴阳平衡、冲气为和的状态中维持自身存续，形成彼此关联、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

　　“道生万物”的生成理念，本质上是一种朴素的生态整体认知。万物同源，皆由“道”化生，蕴含“道”的本真本性，是内在共生的生命共同体。《淮南子·原道训》对此有着精透的阐释：“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道”一旦确立，万物随之生发。万物作为“道”的分化与显现，并非独立自足的个体，而是整体存在的有机组成部分，共同构成宇宙生态的完整图景。

　　道家这种对万物本源的认识，打破了人与万物对立的狭隘思维，确立了“万物同源、物我一体”的生态认知。在道家视域中，人并非凌驾万物之上，草木禽兽、山川大地皆是与人同源共在的生命体，同属“道”的运化产物。生态系统作为有机整体，相依相偎、相互影响，共同构成动态平衡的生命网络。

　　齐物平等：生态共生的价值导向

　　如果说“道生万物”奠定了生态整体的认知根基，那么“齐物平等”则确立了生态共生的价值导向，构建起超越人尊物卑的价值体系。道家以“道”为最高价值标尺，明确主张“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涤除世人自重轻物之妄见，承认万物皆有其内在价值。

　　“齐物平等”思想的核心内涵，集中体现在《庄子·齐物论》中。庄子开篇以“吾丧我”破除世人的自我执念，消解一己主观偏见与价值独断，后在《庄子·秋水》中提出：“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从“道”的视角观照万物，万物皆禀赋“道”的本性而生，不存在贵贱、高下、美丑的等级差异；从一己一物的视角出发，往往会以自身为贵、以他物为贱，陷入狭隘的价值偏见；从世俗的成见来看，贵贱之分源于外在的人为评判，而非事物的本然之性。这种价值认知，从根本上否定了世人将自身价值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合理性，破除了贵己贱物的认知偏执。

　　庄子进一步阐释了这种平等共生的理念：“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天地万物与人同源共生、浑然一体，无先后、主次之别。万物的存在皆有其自身的合理性与内在价值，这种价值源于“道”，是自在自足、不可剥夺的。

　　“齐物平等”蕴含深刻的生命尊重意识。在道家看来，万物皆为“道”的显现，皆有其自身的生命节律与存在意义，人无权以自身的利益为尺度，评判万物的价值，更无权随意践踏、破坏他物的存在。《老子》第五十一章中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万物由“道”化生、由“德”涵养，皆尊道贵德，顺应自身的自然本性而存在，这种内在的价值尊严，无需外在权威赋予，亦不容他者随意剥夺。人作为生态整体的一员，唯有尊重万物的内在价值，才能实现与万物的和谐共生。

　　道家的平等观不仅涵盖所有生命体，更将山川大地、草木瓦石等一切存在都纳入平等范畴——因为一切存在皆源于“道”，皆蕴含“道”的本性。这种平等观消解了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将价值关怀扩展至整个宇宙存在。同时，道家的平等观并非抹杀万物差异的绝对同一，而是“和而不同”的平等共生——万物虽价值平等，却各有其性、各安其位，在差异中维系着生态整体的和谐与稳定。

　　顺物自然：生态和谐的实践路径

　　道家生态整体主义思想，不仅有“道生万物”的认道之本、“齐物平等”的立道之旨，更有“顺物自然”的入道之径。“顺物自然”作为道家实践思想的核心，强调遵循万物的自然本性与运化规律，不妄为、不干预、不主宰，以无为守真的方式，维系生态整体的动态平衡。

　　“顺物自然”的核心要义是“无为”，但这种“无为”绝非消极怠惰，而是“不妄为、不违道”，即不违背事物的自然本性与内在规律，不强行干预、肆意主宰，让万物顺应自身的本性自然生长、自由运化。《老子》第五章中形象地阐释道：“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天地之间就像一个风箱，空虚而不会枯竭，自然运化就会生生不息，过多的人为干预、强行妄为，只会破坏其自然节律，导致衰败枯竭；唯有坚守中道、顺应自然，不偏不倚、不妄不执，才能维系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活力。这里的“守中”，本质上就是坚守自然运化的平衡之道。

　　《老子》第三章明确了“无为”的实践内涵。“无为”的前提是“虚静”，即荡除世人嗜欲计虑，泯去宰物控物之执，乃可破除尊人卑物之成心。“为无为，则无不治”，遵循自然规律而行动，不妄为、不干预，万物自会各安其位、各遂其性，生态整体自然趋于和谐有序。这种实践智慧，核心在于摒弃“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的狭隘认知，回归“顺应自然、融入自然”的本真状态。

　　庄子将“顺物自然”的实践智慧推向极致，提出“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的核心主张，进一步明确了生态实践的行为边界。《庄子·秋水》言：“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牛马有四足，能够自由行走，这是它们的自然本性；人为满足自身需求，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环，束缚其自由，这是人的妄为。庄子警示世人，切勿以妄为毁灭万物的自然本性，切勿以世俗的功利算计违背万物的生命节律。唯有谨守万物的自然本性，才能回归生态本真。

　　《淮南子》作为道家思想的集大成之作，将“顺物自然”与日常实践紧密结合，进一步拓展其实践维度。《淮南子·原道训》中明确阐释：“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无为”并非不做事，而是不先于事物的自然发展而妄为，不强行改变事物的本然状态；“无不为”则是顺应事物的自然本性，借助其自身的力量实现运化发展。这种实践智慧，强调因势利导、因地制宜，尊重万物的差异性与独特性，维系生态整体的多样性与平衡性。

　　道家的“顺物自然”实践论，蕴含深刻的节制智慧与循环意识。《老子》第四十四章中告诫世人：“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是以克制世人之奢欲，懂得知足知止，不贪婪无度、不肆意索取。万物运化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顺应自然循环规律，才能实现物尽其用。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4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