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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建国(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俗文学学会会长)

文新堂梓行《绣像红楼梦》中的影印页 资料图片
《红楼梦》是中国古代小说史上的伟大经典,百余年来,《红楼梦》学术研究始终保持着极高的热度,至今甚至已渐趋饱和。包括脂评抄本、木活字本、刻本及铅石印本在内的《红楼梦》存世版本,亦被几代研究者“上穷碧落下黄泉”,探幽索隐,搜罗殆尽。想要新发现一种《红楼梦》珍本,殊为不易。然而,天下事终究逃不过“有心”两字,经过古小说收藏家张青松长达八年的追踪拼配,一部清嘉庆四年(1799)文新堂刊本《绣像红楼梦》(以下简称“文新堂本”),近日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高清影印,欣欣然进入了学界和读者的视野。这部“不期而至”的新版本,在如下几个方面显现了它的独特学术价值。
其一,文新堂本内封页有刻书牌记和“文新主人识”语,据此可确认其刊刻时间为嘉庆己未四年(1799)仲春,小说正文乃据王氏东观阁白文本翻刻。以往研究认为: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伟元、高鹗以木活字排印了《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即“程甲本”),次年再次修订排印(即“程乙本”),小说文本流播自此结束抄本时代进入印本时代;东观阁白文本是已知第一个程甲本的翻刻本,但它翻刻的具体时间并不清楚。现在有了文新堂本,就可断定,东观阁白文本刊刻时间的下限为嘉庆四年(1799),文新堂本是它的首个翻刻本。
其二,文新堂本行间刻有数量可观的评点文字,卷首内封页标有“萧闲山房评点”字样,“文新主人识”语则称:“本坊又将东观刊本细加厘正,批点文义,校订讹舛,寿诸梨枣”,故张青松、李虹推定:“萧闲山房与文新主人应该是同一人”(影印本《代后记》),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不过,也有可能“萧闲山房”并非文新主人,而是文新堂聘请的书坊编辑文人。但不管怎样,文新堂本是已知《红楼梦》第一个正式刊行的评点本,这是没有疑问的,它比之前认为的嘉庆十六年(1811)东观阁初评本,提前了十二年之多。
其三,根据吴佳儒博士《日本藏文新堂刊〈绣像红楼梦〉批语初探》(《红楼梦学刊》2025年第2期)比勘研究,文新堂本的评点文字,整体上与东观阁初评本相似,其中约有500条评语,可以补正东观阁初评本的错讹缺漏之处,另有54条评语则为文新堂本独有,而不见于东观阁初评本。就上述特征来看,东观阁初评本的评点文字,大概率源自文新堂本。那么东观阁当年通过何种方式获取文新堂的评点文字?鉴于两家书坊主人都来自江西金溪,活动时间也相近,张青松、李虹认为:“东观阁与文新堂可能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者是文新主人加以评点后,东观阁继承或者买断了文新堂本,或者是东观阁原本是邀请文新主人进行评点后,自己来印刷发行,但文新堂私下印行,最终遭到东观阁打击”(影印本《代后记》)。这样的推想有其合理性,颇具小说家色彩,耐人寻味。但倘若考虑到东观阁初评本的刊行,在文新堂已初刻十二年之后,评语又存在如此之多的错讹缺漏,其所据文新堂本应是一个书叶漫漶的后印本,因此,东观阁恐怕不太可能是这些评语的原始发起者,甚至也不会是通过合法手段取得评点文字的。换言之,文新堂本评点文字的独家原创性,应当可以确认,而原先为学界所重的东观阁初评本,其价值反而需要重新评估。
此处,牵带出一个书籍史问题,即从嘉庆四年至十六年间,文新堂本究竟刷印了多少次?流播有多广多久?据张青松调查,海内外存藏的文新堂本目前已知有七部(包括完帙、残册和零叶),影印本是一个由多部藏本拼配而成的“百衲本”。今检阅书叶情况,日本东京都立中央图书馆藏本(简称日藏本),字画最为清晰,板框也完好,应为存世最早印次;杜春耕藏本书叶总体尚好,但字口(尤其是行间小字)清晰度逊于日藏本;聚贤堂本有多叶存在较严重的断板漫漶(譬如九十七回第1叶B面、第一百回第3叶B面、第一百六回第5叶、第一百十回第1叶A面、第2叶B面、第3叶A面等),应为存世最晚印次;张乙本虽也有书叶存在断板(譬如第一回第1叶B面),但又优于聚贤堂本。从书叶判断,诸本刷印的早晚次序大致为:日藏本→杜藏本→张乙本→聚贤堂本。试想,仅据有限的存世藏本推断,文新堂本就至少刷印了四次,实际刷印的次数一定更多,表明这个评点本《红楼梦》当时相当受读者欢迎。或正因如此,东观阁才不惜依据一个漫漶的文新堂后印本,投资刊刻了评语存在明显缺陷的初评本。这个初评本出版后可能承受了某种压力,又或许遭到了读者批评,三年之后的嘉庆十九年(1814),书板竟然铲去行间评语重又刷印,不免令人浮想联翩。
事实上,文新堂本于嘉庆四年(1799)推出之时,《红楼梦》正处在文本流播的早期拓展阶段:程甲、程乙本因受木活字的技术限制,印量较小,流传有限;第一代翻刻本东观阁白文本也刚刚刊行。在这一关键历史节点,第一个携带大量评语的文新堂本的问世,对于《红楼梦》早期传播所产生的刺激和推动作用,是如何充分肯定都不为过的。若将东观阁初评本也计算在内,文新堂评语的流行时间,至少超过了十二年,影响了数量极为可观的清代读者。
吴佳儒博士敏锐地发现,文新堂评语存在“为弱者或底层人物发声”的独特维度,譬如第九十四回第14叶B面评语,对坏小子贾环作出了“罕见的回护”,第一百十七回第17叶B面评语,则为村妇刘姥姥写下了“长批赞誉”(吴佳儒《日本藏文新堂刊〈绣像红楼梦〉批语初探》)。这一情感倾向,自然与评点者“萧闲山房”的底层身份密切相关,前文述及,这个“萧闲山房”可能就是文新主人,也有可能是书坊聘请的编辑文人,他身处社会阶层的底部,很容易对同样处在边缘位置的小说人物,产生某种同情之理解。文新堂评语的这一特质,与其后的以精英文人学者为主体的《红楼梦》评点,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差异,并由此构建了文新堂本与众不同的阅读史意义。
《红楼梦》文新堂本的发现,带给我们惊喜,也让我们产生新期待,有没有可能再次发现珍本?我想,新发现一部反映曹雪芹旧稿文貌的早期抄本的希望,也许微乎其微。但是,《红楼梦》小说走过了两百多年的经典化旅程,有着足够长的书籍史、传播史和阅读史,其间产生过诸多类似文新堂本这样具有某种节点意义的版本,循着这一学术方向,研究者实有巨大的探访空间。相信有心人一定还会不断“邂逅”珍贵的红学新文献。
更为值得关注的是,文新堂本的发现,也蕴含着超越《红楼梦》单书的学术启示:经过近百年的学术积累,古典小说的文献格局,早在20世纪90年代便已大致形成,如今,成建制发现新作品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经典作品的重要版本也大致在列,非经典作品与普通版本的学术价值则又受到质疑。毋庸讳言,古典小说文献研究面临着一定程度的“滞胀”困扰。然而,检讨一下学术史,不难发现之前的古典小说文献研究,更多偏向于古典文献学和小说成书史,即相对注重小说版本中的传统“善本”(如宋元本、明版、清康雍乾三代刊本、精图精刻本等),以及能够服务于小说成书史考察的原初刻本、早期刊本等,这一学术价值观,对于小说文献中存世最大量的普通坊刻本,形成了一种先天性的“忽视”和“遮蔽”。实际上,刊刻并不精美的文新堂本,在一般人眼中,或许也只是个普通坊刻本而已,正是张青松以其慧眼,从传播史、阅读史脉络切入观照,赋予文新堂本新的学术生命,并使其脱胎换骨,擢升为《红楼梦》版本史上的又一珍本。因此,将书籍史、传播史、阅读史的视野,以及“众书平等”“众本平等”的理念,深度引入古典小说文献研究,无疑有助于研究者走出困境,挖掘出每一个小说版本身上的独特意义,释放出原本处于闲置状态的海量普通本的学术能量,最终为古典小说文献研究,乃至整个古典小说史研究,开辟出一条充满生机的学术新进路。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4日 12版)
